稀有级!
这三个字,像三记闷锤,一记一记,砸在王健的天灵盖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墙角那两只安安静静的蚁。
三百文一只的赴死蚁。
论筐出的货。
县里蒙学的娃娃,人手一只的东西。
就在他这间厢房里,三炷香的工夫...
变成了周吴宋柳供在祠堂里,拿三百年家业护着的那种东西。
他见证的不是一场进化。
他见证的,是一条进化链,在他眼前...活了。
王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吸吐了三回,他才把心口那阵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压下去之后,那个商人,回来了。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神色一正:
“罗兄。”
“东西我见着了,分量我知道了。”
“现在,说正事。”
“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办。”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说得又慢又稳:
“第一,这两只重垒蚁,从今夜起,跟你罗影,没有任何关系。”
“契约已经转给了我。
蚁的来历,进化的法子,我会编一套似是而非的说辞...
掺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让人查无可查。”
“第二,这两只蚁,近期不露面。”
“我会策划合适的时机,让这王家的'新蚁',慢慢见光。”
“第三...”
王健看着罗影,一字一顿:
“往后,有关这条链的任何风声,任何麻烦,任何刀...都冲我王健来。”
“我要保证的头一件事,从来不是王家赚多少。”
“是这东西...不会给你招来一星半点的祸事。”
“这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信我。”
“我们是朋友。”
罗影静静地听完。
每一条,都在点子上。
每一条,都先想着他的安危。
他点了点头,笑道:
“我信。”
“我们...是朋友。”
第106章 惺惺相惜
罗影走了。
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王健站在窗边,望着那道穿过前院、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桌上的烛火烧短了一截。
墙角,还散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甲。
他忽然想起了他爹的话。
不是今天的话。
是很多年里,翻来覆去说过的那些话。
那是他十岁那年,跟着他爹去乡下收账。
有个佃户还不上钱,他爹把人家过冬的粮,折了价收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问他爹,那家人冬天怎么办。
他爹说:
“健儿,你记住。这世上,庸人占了九成九。”
“你为他考虑,想着细水长流,他只会当你蠢。”
“你让他一寸,他就敢进你一尺。你掏真心给他,他转头就拿你的真心,当他吹嘘的谈资。”
“合则两利这四个字,是写在书上骗读书人的。”
“生意场上,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你不吃他,他就吃你。”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了他十几年。
王健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
就在去年,就在这间厢房,父子俩又一次吵到这个坎上。
他爹把那套话又搬了出来,说他天真,说他早晚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时的他,十三岁,语气丝毫不逞多让:
“爹,您说得对。庸人九成九。”
“可这话往下想一层...您想过没有?”
“跟庸人做买卖,才会被庸人所扰。”
“那我不跟庸人做,不就成了?”
“我把那剩下的一成里的一成,筛出来。”
“若争市井小利,锱铢必较,自然满眼都是想占您便宜的人。”
“可若谋天下大利...”
“能坐上那张桌的,就没有一个庸人。
英雄与英雄之间,从来只有惺惺相惜。”
“您守着九成九的人做买卖,做一辈子,做成了黑土县的王掌柜。”
“我只跟那百里挑一的人做买卖...”
“我要做的,是整个大乾响当当的琅琊王氏。”
他爹当时气得摔了茶盏。
说他狂悖,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他说的那种人。
王健望着窗外,罗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爹。
怎么会没有呢?
有的...
我找着了。
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那笑里的锋芒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落了地的踏实。
他从回忆之中抽离,对着空荡荡的厢房,轻声自语了一句:
“时间还长,罗影...”
“你我二人,注定名声大噪...”
“这一天,不会很远...”
咔嚓。
门,被推开了。
王健头也没回,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回音。
王健回过头。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眉头,蹙了起来。
翠花。
翠花端着一盏新茶,怯生生地立在门口,头垂着: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叙。”
王健没有应这句话。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翠花。
看了很久。
久到翠花被看得发慌,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然后,王健开口了,声音很轻:
“翠花。”
“你跟了我,多久了?”
翠花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