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鎏金的镯子。
金色有些黯淡,可雕花的纹路被擦得干干净净,衬布都换了新的。
五个多月前,当出去的那只。
王健望着那只镯子。
瞳孔,微微地缩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到了半路,又停住了。
娘走的那年,他八岁。
病榻前,娘拉着他的手腕,把这镯子给他戴上。
说健儿的手腕细,先拿红绳拴着,等长大了,给你媳妇。
当出去的那天,他在当铺门口站了一炷香,才迈进去的。
“这是你娘的遗物。”
王林的声音,依旧平静:
“怎能容你胡闹?”
“当票出府的当天,我就让人赎回来了。
原价赎的,一文利钱没让当铺赚。”
“至于翠花那一哭...”
他抬起眼:
“我王家,也没有骗罗影。”
“你当掉镯子,是真。
你为他,舍了亲娘的念想,也是真。
翠花哭的,字字都是实情。”
“我只是切切实实地...把你的付出,让他知道了而已。”
“健儿,你记住。”
王林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透出一个老商人浸淫了半辈子的东西:
“人情这个东西,和银子一样,是要入账的。”
“你付出了,对方却不知道...那就是白付。
银子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有。”
“你自己不肯说,好。有骨气。”
“那为父,替你记账。”
“让他知道,他借的不是三十两银子,是你亲娘的遗物。
这笔账记进他心里,利滚利,滚一辈子。”
“这,才是把银子花在了刀刃上。”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泛起一丝真切的可惜:
“只不过,现在看来...多此一举了。”
“为父原想着,那小子挑蚁的眼光是真的,万一真是个人物...
这笔人情账,就是王家埋下的一支奇兵。”
“可丙等...”
“一个丙等天赋的农家子。”
“哪怕守着那只蚁,也考不上府学。
考不上府学,他这辈子,就是个县里的禳灾师傅。”
“这笔账记在他身上,是笔死账。”
“收不回来了。”
王健静静地听完。
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然后,他笑了。
“爹。”
“您方才这番话,句句都是真心为我。这我认。”
“可您还是那么的自信。”
“自信您那杆秤,称得出天下所有的人。
自信您那一套为商之道,算得尽天下所有的账。”
他望着他爹,缓缓地道:
“称人的秤,您用了三十年。”
“所以...您带着王家,依旧困在这黑土县。”
“守着两代人的银山,做着九成九的庸人买卖,把每一笔人情算到利滚利...”
“一步。”
“都没能走出去。”
这话,说得极重。
比半年前那句“困在黑土县挪不动一步”,还要重。
王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了盏沿,洇湿了那张假账。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当家人,头一次,当着儿子的面,蹙起了眉头,沉声呵斥:
“胡闹!”
“健儿,我容忍你在这条歪路上,走得太久了!”
“太偏执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声音一句压过一句:
“当初的约,你自己应下的。三注,半年为期,白纸黑字,福伯做的见证。”
“如今,半年已过。”
“第一注,城南的皮货。你说北边要打仗,皮子要涨。仗没打起来,皮子烂在库里,亏了九十两。”
“第二注,漕上的干股。你说那条线三年回本。船行东家卷了银子跑了,八十两,连水花都没听见。”
“第三注,今天这十四两...给一个丙等的农家子,打了水漂。”
“三注。”
“三注,血本无归!”
“一百八十四两,健儿!够寻常人家活六十年!”
“你输了。”
王林立在儿子面前,一字一顿:
“按照约定...从今往后,收了你那些不着调的念头。
跟着为父,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学,一本账一本账地盘。”
“老老实实,从商。”
“这,没得商量!”
呵斥声,在厢房里滚过。
烛火都晃了三晃。
面对着这一声声的雷霆,王健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躲,没有辩。
他甚至伸出手,把桌上那只鎏金的镯子,轻轻拿了起来,拢进了掌心。
镯子上还带着他爹怀里的体温。
他握着它,站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然后是眉眼。
笑得很轻,很慢,像是憋了半年的一口气,终于从胸口,一寸一寸地,松了出来。
“哦?”
“输了?”
他抬起头,迎着他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受训孩子的惶惑。
亮得,惊人。
“不。”
“爹。”
“这次...是我赢了。”
第109章 琅琊王氏
“赢了?”
王林盯着自己的儿子,盯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怒,反倒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他重新坐了回去,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地摇头:
“健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嘴硬。”
“好。”
“你既然不服,那为父今天,就把你这三笔账,一笔一笔,当面盘给你听。”
“盘完了,你要是还能说出一个赢字...我把这个'王'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