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布施?不见不见,打发几个馒头素菜送走,就说我不在府上,政务繁忙,无暇分身!”
李山河还以为是哪个寺庙里的小沙弥来找自己化缘,搞不好还要跟佛像镀金身之类的,所以连忙摇手。
然而不等那童僮反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哈哈,县尊大人好大的架子,吾等亲自拜访解燃眉之急,布施之恩岂是尔等左右的?”
下一秒就看见手杵禅杖,穿着宽大海清的了尘和尚昂首阔步,踏将进来,他身后则是身材瘦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睡着的悟翁和尚。
“二位禅师是?”
李山河能混到知县这个位置,眼力劲自然惊人,见领头这个大和尚身心昂藏,卖相不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霸道蛮横之意,全然没有出家人的慈悲面目。
哪还敢怠慢,给师爷使了个眼色之后,慌慌张张的就要行礼。
“免礼,免礼,吾等亲临,正是为令郎之事!”
了尘和尚大马金刀的坐在檀木椅子上,精铁禅杖,唬得李山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第83章 ,贪嗔痴三罪
端详片刻,这才战战兢兢道:“禅师既是为犬子而来,不知有何锦囊妙计搭救,若行之有效,在下感激涕零。”
李山河如此谦逊知礼,整的了尘和尚有些蒙圈,按他预先设想,这家伙贵为一县之尊,数万人的父母官,应该拿大摆谱,架子十足才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先准备的刁难说辞只得怏怏作罢:“李知县,尊夫人诞下的孩童与我僧门有缘,这般顽劣耍趣也是一桩祸事,不如交于贫僧落个清静。”
“这……”
骤然听到这个提议,李山河心绪万千,讲句实在话,自从那妖童降世以来他府中那是鸡犬不宁,再无半点静谧之处。
虽然是孩子性子,奈何武力惊人,弓马娴熟,就算是县衙中的捕头衙役也奈何不得,再加上祸患频出,眼下有人接下这烫手山芋,李山河自然是喜不自禁。
却又不好暴露出来,只得用衣袖掩去眼角泪水,略作无奈道:“大师傅既有此意,吾理应答应,奈何犬子命苦,拙荆怀胎数年实在难以割舍……”
“哦,既然这般,那就恕贫僧冒昧此举了。”
了尘和尚还真以为李山河两个人父子情深,碍于李哪吒身份,又不好强行拆散,招惹怨恨,刚准备拂袖离去跟悟翁和尚在商讨怎么方法。
身后的李山河眼见两个大和尚要离开,哪里舍得,忙不迭凑上前,也顾不得眼角还未干的泪水。
急不可耐道:“本县虽不是善男信女,却也知佛家慈悲心怀,如今犬子顽劣,若是稍加管教,晨钟暮鼓有所收敛的话,属实是本县之福,百姓之福啊。”
“哦……”
了尘和尚玩味的打量一下李山河,把这道貌岸然的李县令瞧的那是芒刺在背,使得尴尬的陪着笑容道:“大师父心善,犬子就在内宅府邸,我这就寻……”
说着,李山河跟师爷两个人慌慌张张的出了书房,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山羊须师爷喜不自禁:“县尊,天意如此,把小公子交由那两个大和尚吧,既能避免父子同室操戈,就能甩开包袱祸患,属实一石二鸟之举。”
李山河同样笑得满脸褶子:“本县吉人自有天相,周相公也没闲着,速速去把夫人唤来,就说我已给小公子找好下家,即刻剃度出家,遁入佛门。”
周师爷哪里敢怠慢,转身就去内宅去诰命夫人去了。
这时掐着隐身术法诀的秦渔,用望气术瞧了一眼这李山河,发现此人长相端正周直,虽说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命,却也能裹个衣食无忧,然而却没有丁点官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山河这身官衣只怕穿不久。
不过当下之急是尽快探听好李哪吒转世投胎的虚实,所以秦渔也懒得计较分析,又掐着敛息术和穿墙术,偷偷摸摸的潜伏到书房里。
这几门术法早就被秦渔加点升级到极致,了尘和尚只开了第三识,压根瞧不出半点破绽,至于说大和尚悟翁,这家伙虽然说开了第七识吧,离证道长生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他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眼皮似乎沉甸甸的,从来没有睡醒过的姿态,丝毫不顾形象,席地而眠,自然也察觉不出秦渔混入书房内。
约莫过了一炷香,李山河匆匆忙忙的率先打头进来,身后跟着满脸谄媚笑容的周师爷,最后面则是步履蹒跚,不施粉黛,荆衩布衣的一名女子。
长相柔柔弱弱,素白,看起来是个蕙质兰心都的贤惠姑娘,就是面上惨白,看得出来,怀孕这段时间遭受不少折磨。
她怀中还抱着个五六岁左右的孩童,聪明调皮,哪怕是被母亲抱在怀里,依旧用手把玩着漆木弓,这把弓秦渔目测最起码是两石弓,但是在这孩童手里简直像软绵绵的柳絮一般轻若无物。
轻轻松松就能扯开如满月,难怪李山河整天魂不守舍,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不说别的,秦渔碰到这个事,估计也得琢磨自家祖坟是否有情况,别不是风水出了什么问题。
“大师,这就是犬子,姓李,浑名青山……”
李山河拉过妻子,示意她将孩童放下,显然自己吃过不少麻烦,以至于李山河对自己这个孩子,那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上一眼。
诰命夫人却也贤惠,乖巧地将李青山放在地上后,满是慈爱的眼神却在孩童上移不开。
可能在整个府邸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眼中,面前这个妖童简直是个混世魔王,吊诡不已,压根不是正常孩子。
这是也是她怀胎数年,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所谓母子连心,莫过于此,尽管李山河在来之前特意做足了功课,然而诰命夫人却依旧难以割舍。
泪眼婆娑,声音还带着些许颤音道:“大师,吾儿若是出家之后,我是否还能再去探望……”
“夫人,出家出家,就是斩去凡间苦恼,剃度成佛,哪孩子能跟俗世间的七情六欲沾染上关系,以后公子跟李家就再无半点牵连了。”
周师爷眼见自家夫人动了恻隐之心,顿时急的出言打断,他跟随李山河多年,对李山河忠心耿耿,也是李山河肚里的怀中,把李山河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理解的那是再透彻不过。
好不容易趁着这个机会,能把烫手山芋甩出去,要是因为自家夫人的一时母爱,所有努力功亏一篑的话,那自家老爷估计心里能懊悔死。
果然,见周师爷出言劝阻,李山河心里那是甚为宽慰,赞许的瞧了一眼这个陪自己十几年的书童。
想当年自己寒窗苦读进京考取功名的时候,周师爷就是自己的伴学童,不过天资有限,草草的取得个秀才功名之后,再无寸进,等自己中了榜,分配到县衙当了县令之后,他也紧随着自己做了师爷,平时没少为自己排忧解难。
正满意感激的看着周师爷呢,却不料端坐在宝座上面的了尘和尚,冷冰冰瞧了一眼面前这个世俗凡人。
声音铿锵有力道:“汝这厮毫无上下尊卑之分,贫僧允你搭话了吗!”
话音刚落,那把月牙禅杖毫无任何征兆的就刺向周师爷,来势之凶猛迅疾,把一旁旁观的李山河瞧得目瞪口呆。
眼看着就要取周师爷项上人头,李山河膝盖一软,忙不迭跪下:“大师父,大师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然而他的话在了尘和尚看来那是过耳穿堂风罢了,别看李山河穿着一身官衣,衣着光鲜亮丽,是数万人的父母官,整个县城百姓的衣食住行集于一身。
只听扑通一声!
禅杖没有丝毫停留的,直接将周师爷刺穿,猩红的鲜血洒落在墙壁上,把跪倒在地的李山河激的一冷。
扭头看到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咕噜了几圈,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万万没料到面前这压根不是慈眉善目的高僧,就是个妖僧,估计平常也不是吃斋礼佛,而是蚕食……
一旁偷看的秦渔也没料到这王进成了和尚之后,居然比他那个早死的师傅还要混账,无耻。
明明当时在寿县的时候还是个仗义敢言,行侠击剑的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那种,怎么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没有丝毫慈悲,仁慈之心。
这周师爷再怎么说也是人家李山河的师爷,是李府之内的事情,王进有什么资格擅加干涉,视人命如草芥?
这般粗暴蛮横性格,不知要残害多少生灵?
秦渔不由开始后悔,当时任由悟翁和尚把这王进给领走了,早知如此行径,当初也不该让张二河把这王进收留了,放纵这王进游走江湖得了。
“哼,聒噪之徒已被铲除,县尊大人可还满意?”
县尊掌管一线气运,只要在朝中领俸禄,也有一丝龙运护体,但在了尘和尚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蝼蚁罢了。
如今天下大乱,朝廷中枢更是混乱不堪,宰相王安石只能勉力维系汴梁城周边郡县,各地偏远点的郡县早就成了各方节度使的地盘。
李山河此刻哪还有半点官运和龙运,纯纯的凡夫俗子罢了,要不是有李哪吒生父的这个身份摆在这儿,他早顺带着把这李山河也给搓成骰子。
“不敢不敢……”
亲眼目睹周师爷命丧于此,李山河哪敢再从嘴里蹦出半个不字,连血带牙齿往肚里咽,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而没等他发话,首次亲眼目睹如此血淋淋情况的诰命夫人反应过来后,哪里遭受住如此噩耗。
尤其是那猩红的血还溅射到脸上,整个人顿时歇斯底里的乱作一团,惊叫一声过后,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也多亏李山河眼疾手快,将自家夫人抱在怀里,不然要是磕到桌椅板凳的边边角角,只怕也有性命之虞。
“切,妇人果真软弱……”
了尘和尚对诰命夫人也没瞧上眼,毕竟这年头连县尊都没有半点体面可言了,更遑论一个区区的诰命夫人了。
满不在乎的用衣袖擦了擦禅杖,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面前那个妖童,居然呲牙咧嘴的扑了过来,举重热情的将残障握在自己手里,目呲欲裂。
“这是……”
了尘和尚被这恐怖的怪力钳制住,丝毫动弹不得,猛然想到悟翁和尚当初告诫自己的话,说这府中的妖童乃是大人物投胎,万万不敢怠慢。
起诉他也未当回事,只觉得任凭你先前再风光,此刻也是案桌上的鱼肉,然而面前这个叫李青山的儿童居然光凭一腔蛮力,就让他挣脱不得。
尤其是双目逐渐凝聚的灼灼火光,更是让了尘和尚胆战心惊,周遭房屋也在动怒的瞬间迅速升温,李青山脚下隐隐有烈焰大红莲浮现。
“这是……”
躲在墙角的秦渔同样满脸诧异的看着面前这一切,倒不是震惊法力如此高深玄妙,而是暗暗庆幸。
要知道当初在汴梁城的时候,李哪吒降世那种大场面,焚山煮海一般摄人心魄,平常凡人稍微沾染就是化为齑粉,烈焰波涛席卷不断。
此刻仅仅是一个房间里的温度骤然提高罢了,对于早就见惯了大场面的秦渔而言纯粹是小打小闹,甚至觉得不过如此。
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想来也是,李哪吒当时在汴梁城的时候,那可是麟煌布局多日,以天下龙运至中之地为祀,这才把李哪吒的法身给降世出来,有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之威势。
此刻的李哪吒从娘胎里降生,区区一个诰命夫人能提供多少滋养?
想通这点之后,秦渔彻底放下心来,静观其变,他现在只想从李哪吒嘴里套问出一些关键信息。
上界果位正神为何降生凡世,又不顾香火恩情,执意在小千世界里蹉跎,还有李哪吒当日在汴梁城时没头没脑的那句话。
什么叫我也沦落至斯,我前世不就是都市的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吗,按部就班的上大学,参加工作,灯红酒绿的钢铁洪流当中充当着牛马的职位。
心中疑惑如洪水一般迅速蔓延,不过看现在李哪吒这孩童的心性,估计也丧失了先前在汴梁城的记忆。
正盘算着的时候,撑不住的了尘和尚慌忙向悟翁求救道:“师叔速速救我!”
了尘这次是真的没招了,对于面前这妖童,他算是使尽了手段,口识,眼识,鼻识,按理来说对这心性未加成熟,识虑虚弱的儿童来讲理应卓有成效。
毕竟自己能说的天花乱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而此刻的李哪吒丝毫不受影响,居然硬生生靠着蛮力将禅杖掰断,双目喷火似的盯着他。
如此恐怖的威慑力,了尘也顾不得所谓的禅师体面,仓皇失色地向悟翁大和尚求救。
被吵醒的悟翁和尚伸个懒腰,睡眼惺忪的瞧了一眼面前局势,口吐金莲,几乎是一瞬间,李青山身形便被钳制住,只剩两只眼睛咕噜咕噜。
“你呀你,我早就讲过,那扁毛畜生的功法你修行不得,使人骄奢淫逸,贪嗔痴,这般毛病缠身,纵使是法力突飞猛进,又有何益?”
第84章 故人相见
欠伸徐起,慵懒的打个哈欠之后,悟翁和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李青山,刚要有所动作。
却诧异发现,被他用“言出法随”术法定住的李青山,居然逐渐挣脱了束缚,呲牙咧嘴的模样再度显现。
“难怪,难怪……”
嘴里喃喃自语几句之后,悟翁和尚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李青山的额头,那诰命夫人还以为这大和尚对自己孩儿图谋不轨,忙不迭的抱着孩子准备往后退。
李山河则是一个劲儿的呼唤:“夫人,夫人,莫慌莫慌,大师父自有办法主意,绝无加害之心。”
他说这话都觉得讽刺,陪伴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周师爷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凉尸体,脑袋还在脚边滚落。
诰命夫人自然是满不相信,一个劲儿的往后退,甚至拔出盘在发髻上的发簪,当做匕首式的反握:“你别过来,我的孩子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他们遁入僧门,似你们这般残暴嗜杀……”
“夫人此言差矣,小僧生性懒散,未约束好门下弟子,酿成此种祸端,已严加训斥,只是令郎与我佛门有缘,天赋异禀绝非凡种,若是耽搁修行,误了长生道统,只怕夫人追悔莫及。”
悟翁和尚说起谎话来,丝毫不打草稿,他性子虽然慵懒平淡,面上总是古井不波,不起半点涟漪,比起喊打喊杀的了尘和尚来讲,确实看着和蔼可亲些。
和话里话外那种对生命的无视,冷漠,惹得秦渔脊背发凉。
自打踏入修行界以来,接触到的所有修行人士,除了吴又可这个医道传人之外,剩下的所有修士对于肉体凡胎的俗人,基调默契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