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诛杀残害倒谈不上,悲天悯人更是荒谬绝伦,更多的是一种无视,经不起半点波澜那种。
有点像,秦渔原先看蚂蚁窝的时候,心情好时,看着这些辛勤搬运的蚂蚁偶尔也会扔些残渣碎屑,可心情差时,被蚂蚁咬到,随随便便一泡尿就是灭顶之灾,滔天洪水,没有半点愧疚感。
这让秦渔先天对这些人生不起亲近,觉得没有半点人情味,铁石心肠一般。
正因为这,才会觉得吴又可的奋力挣扎,螳臂挡车显得弥足珍贵。
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那诰命夫人听了悟翁和尚的话,整个人就像得了癔症着魔一般,居然不再退后,乖乖的把怀里抱着的李青山交给了悟翁和尚。
膝盖发软的李山河看着面前离奇场景,更是忌惮不已。
这些僧人杀人不见刀血,上嘴唇碰下嘴唇,谈笑之间就能蛊惑心神,属实是令人膛目结舌。
悟翁和尚抱过李青山,将其放在书桌砚台上,藕一般的小脚沾染上墨水,嘴里边开始念起术法。
伴随着金光浮现,原本还呲牙咧嘴的李青山居然恢复平静,神情淡漠的睁开眼,眼角余光先是瞥了一眼掐着隐身术的秦渔。
只是一瞬间,旁边围观隐藏的秦渔就觉得如坠冰窟一般寒冷刺骨,正嘀咕是否被发现的时候。
李青山居然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的悟翁和尚身上,声音换了一种腔调,是一种平稳中夹杂着无上威势的云淡风轻:“是燃灯让你来的?”
刚开口的瞬间,整个房间里的时间仿佛被定格一般,跪倒在地的李山河如木塑石雕呆愣原地,喘息声音似乎都已经停止。
而那诰命夫人仍然维系着原先抱子的动作,连发丝都不再抖动,就连了尘和尚眸里的光芒也不再闪烁。
秦渔赶忙挪动身形,一直掐着敛息术和隐身术,发觉自己仍然能够动弹过后,也懒得想那么多,就这么屏气敛息看着李哪吒和悟翁和尚。
想看看这两人一碰面到底有何谋划,尤其是那李哪吒,当日在汴梁城的时候,秦渔明明亲眼目睹法相真身被汉太祖的执念尸,手持尚方斩马剑斩成齑粉了。
这怎么稀里糊涂的,居然又降临到这蕞尔小县里面?
悟翁和尚见此情况,知道李哪吒魂魄已被唤醒,哪里还有原本的慵懒散漫,忙不迭长揖拜谢:“师尊那里尚不知情,昔日汴梁城一劫,三教九流的红尘仙都认为正神陨落,在一下斗胆推演,得出大神降临于此,故而提前迎驾。”
“哦,这么说,你有所图谋了……”
李哪吒盯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和尚,面上瞧不出半分悲喜,只是打量着自己这具新躯壳。
“小僧未有图谋,只是疑惑不解,心中始终迷雾笼罩,询问师傅,师傅也是缄默不言,今番有缘与大神相见,只有三个疑惑,万望大神能够解疑答惑。”
悟翁和尚认真的摇了摇头,脸上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平淡和慵懒,除了恭静谨慎之外,瞧不出半点原先的戏谑。
“一个疑惑,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李哪吒听到这儿,摇头断然否决了这个请求。
悟翁和尚也不敢怠慢,赶忙把心里埋藏,许久的问题一股脑的捅了出来。
“敢问三坛海会大神,如今降临此番小千世界,上界是否动荡不安,真身受损故而采取如此激进野派手段,此方世界是否能够幸存?苟且偷安。”
这个问题,秦渔同样是被困扰许久,遥想当初自己跟吴又可在汴梁城的时候,看到京师城隍,麟煌竟然要把整个汴梁城数百万百姓作为饵料,最初还以为是把什么邪门歪道给造出来。
结果等李哪吒三首六臂真身降临的时候,秦渔内心的狂涛骇浪几乎难以言语,这种巨大的信念崩塌和冲击力,犹如一根断了弦的弓一般,差点儿将所有的想法和认知给掀翻。
吴又可倒还勉强好一点,毕竟这家伙燃烧本源,还没撑到李哪吒真身降临那一刻,就华丽丽的晕了过去,对后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
秦渔是全程亲眼目睹了李哪吒如何威势滔天,最后又因为一剑归于沉寂的所有场景。
似乎早就料到悟翁和尚会这样问,李哪吒不假思索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千世界的争斗在我降世之前已混乱不堪,我们都太轻敌了,没料到事情发展会败坏成这般,以至于连那位人物都不得不转世投胎,历经千难万险,重走一遍果路……”
说到这,秦渔总觉得李哪吒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瞥向自己,不过又不好暴露身形,只能静静的站在旁边细细琢磨着这句话。
李哪吒这话展露出来的信息量堪称是爆炸的级别的,按理来说,这些被册封的果位正神在大千世界早就已经是不死不灭,就算是区区的卷帘大将,这触犯天条之后,顶多也是发配到流沙河里,也没有说泯灭神魂。
到底是哪方敌人,居然能将这些术法惊人,威能神通臻于巅峰的大神给斩落马下。
要知道大千世界可不像小千世界一样,有世界规则束缚,区区尚方斩马剑,就能斩去红尘仙。
大千世界的神仙正位,没有丝毫限制和束缚,什么移山倒海,炼化星辰唾手可得。
堪称随心所欲的果位正神究竟遭遇了什么,以至于连三坛海会大神李哪吒这种高阶天神都已陨落。
脑海里正胡思乱想呢,那悟翁和尚满脸震惊的消化完这个消息之后,来不及多想别的,赶忙继续又问道。
“小僧斗胆再问战神一个问题,后续是否仍有正神降临此番小千世界,打算以此为机,重回大千世界!”
李哪吒默不作声,先是摇头,继续点头,最后干脆把话题扯开,夹杂着些许命令道:“我此番降世须遭三灾五难,若无气运鼎盛之人护体,只怕就要中道崩殂,夭折于此,你气运倒是不错,便择你做护法,勿要通知燃灯那老家伙,他们我信不过……”
“可,大神,你……”
悟翁和尚显然没料到是这种结局,有些不甘心的想要继续追问,然而李哪吒讲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身形一颓,继续恢复了原本的顽劣性格。
麻溜地爬到悟翁和尚的大光头上,对着那烫的戒疤是又搓又挠,是同时,原本定格的空间和时间也再度流转起来。
李山河,诰命夫人全然没有意识到先前的时间停顿,继续原先的话题,尤其是李山河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之后,几乎用的央求的语气道。
“荟娘,就让两位大师父将孩子给抱走吧,他们法术高通莫测,孩儿既然有佛缘,你我肉体凡胎,吃五谷吃杂粮,何必要妄加干涉,招惹大师傅不悦,万一因此而折寿的话……”
被唤作芸娘的诰命夫人,中了悟翁和尚的术法之后,哪里还有原先的抵触和排斥心理,忙不迭的也是点头答应。
“既如此,就依夫君之言,只是孩子还小,若是有诸多怠慢之处,还望两位大师傅海涵谅解。”
悟翁和尚是一种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皮子都懒得搭了一下,任由李青山在自己头上又抓又挠又咬的,没有半点波折。
了尘和尚眼见自己师叔这般模样,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本能的选择满口答应,拍了拍胸脯:“夫人尽管放心,入了我们佛家生门之后,有清规戒律,晨钟暮鼓术法,再顽劣的猴儿也能驯化得教,乖巧伶俐,等日后若是有缘再见,不妨你们母子相聚。”
眼见这家伙居然难得的说了句人话,李山河那是喜极而泣,别看他是一县之尊,可刚刚了尘和尚轻而易举的用禅杖将自己的师爷给斩首之后,那种恐慌感几乎刻在了骨子里面,连说起话都带着颤音。
此刻巴不得这两尊大神赶紧离开,捋了捋胡须:“大师父说的是,就是照料孩儿又舟车劳顿的,想必要花费不少盘缠,烦请大师傅稍等片刻,我与夫人这就去寻些银两细软,能当做一片心意。”
了尘和尚吃牛肉喝大酒,哪里有付钱的这个道理,他手中的禅杖就是所有的银两和碎银,这些所谓的阿堵之物,自然是满不在兴趣。
连忙摇手拒绝道:“这些世俗之间的凡物,于我们无用,李县尊尽管放心,有我和师叔照料孩儿,孩儿必定修行得望,说不定有生之年还能修得长生,到时候接你们夫妻两个团聚。”
团聚不团聚的,李山河现在可不在乎,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把这两尊瘟神给送走,因此忙不迭的拉着自己的妻子就准备去回房间,把细软经银那啥的给变卖出来。
秦渔眼看着夫妻两个人一走出房外,也知道此处不宜久留,刚准备掐着穿墙术逃离此地。
然而面无表情的悟翁和尚,冷不丁的突然冒出一句:“秦小友,好久不见呀,这般匆忙是为何缘故?”
“?”
秦渔万万没料到,自己如此小心谨慎,居然还有暴露的风险,首要反应就是迅速掐着穿墙术逃跑,也顾不得别的了。
奈何法力差距实在过于悬殊,悟空和尚早就已经开了第七识,言出法随只是最简单的一种术法罢了。
意识到自己逃脱不掉之后,秦渔干脆把所有的术法解除,旁若无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悟翁前辈还是一如既往的法力高深莫测,这一眼居然就能瞧出我蜇伏于此。”
眼见秦渔露出身形之后,一旁的了尘和尚顿时如遭雷击,有些羞愧地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用大海青遮住自己的脸庞,想让自己第一个师傅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想当初在寿县的时候,他跟张二河还有宋濂等人拜秦渔为师,一起修行丹阳子的道行。
只不过几人当中,张二河参加了兵荒马乱的争霸之局,妄想在天下动荡之际分一杯羹。
宋濂潜心钻研丹道,他自己又被域外妖僧裹挟蛊惑入了佛门,修习了师父留下的法术之后,万万没想到如此残暴嗜杀。
一想到秦渔把原本所经历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了尘和尚顿时羞愧难当,只想找个地缝一样钻出。
故人相逢,已是人鬼殊途……
第85章 ,悲天悯人,吾有何益。
对了尘和尚这点小心思,秦渔选择了熟视无睹,俗言说的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俱黑。
自己当初在寿县虽说与其有过一番师徒之谊,也只是萍水相逢罢了,这家伙遭妖僧蛊惑,稀里糊涂剃度出家后更是沾染不上半分关系。
所以只是略一拱手,嘴角苦涩道:“前辈不愧术法惊人,造诣高深,只是瞧上一眼便破了我的敛息术。”
悟翁和尚对秦渔的恭维显得满不在乎,眼皮略微往上挑:“秦小友觉得,方才那尊大神弦外之音是何?”
秦渔自己都是满头雾水,哪里晓得李哪吒那上界人士的弯弯绕绕,说话倒也实诚,坦率直白道:“在下愚钝,难以参悟大神玄妙之处,就是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眼见皮球又踢到自己这儿,悟翁和尚若有所思,就在秦渔以为这家伙会默不作声的时候。
对方居然清了清嗓子,朗声说:“方才那尊大神虽未直言相告,但贫僧观其神态,言辞闪烁,分明是暗室心亏,只怕上届局势糜烂颓唐,早已超乎吾等想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倘若上界沦陷,此方世界只怕也有倒悬之苦……”
“这……”
听他这样讲,秦渔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原先人皇在世的时候,凭借一柄尚方斩马剑,无论何方神明降临此方世界,都要受限于此神器。
然而现在天下动荡,兵荒马乱的,各地势力割据征伐,想要九州汇于一统又到猴年马月。
如今汉太祖那句执念尸也已烟消云散,自己虽然把赤霄宝剑赐给了张二河,就是不知这家伙命中是否有此福缘。
倘若说外敌来犯,又或者说再有上界神明献祭祀品,接二连三降临此方世界的话,就凭现在本土红尘仙的实力,只怕也是螳臂挡车。
“是贫僧唐突了,就是不知秦小友缘何从汴梁城到了此方县域,又恰巧躲到县尊大人书房里,该不会是图谋贫僧这具皮囊吧?”
悟翁和尚说到这,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把正爬在自己头上准备拉屎屙尿的李青山拽下来,神色复杂。
秦渔一时之间也参不透悟翁和尚的算盘,前番时日,万鬼老祖收自己为第八位真传弟子的时候,可是把声势给掀起来了。
整个中土的各门各派基本都有耳闻,甚至就连太虚宗这种三流门派,都派人来贺。
五马六道,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知道自己是阴煞宗第八位真传弟子,万鬼老祖亲授之徒。
悟翁和尚消息为何如此闭塞,秦渔琢磨不透,也懒得想,干脆借坡下驴道:“当初汴梁城苟延残喘逃生之后,没去处落脚,就想云游四方,恰巧听闻了酒坊茶楼小厮,说县尊府上出了怪事,一时好奇,故而撞见,没想到恰巧碰到大师傅。”
当事人李山河一听说面前这貌白神青,唇红齿白的道人也是为了自己府中的怪事而来,顿时懵了。
要知道他当县令这十几年来,没见过一名修行人士,就连本土城隍也是偶尔露个脸,只知道会施云布雨。
结果一日之间,因为一个顽童,居然招惹到了道佛两家。
愣了片刻之后,李山河生怕两派火并起来,到时候将整个府邸掀的一干二净,殃及池鱼,忙不迭恭敬的行了个礼。
“仙长有所不知,犬子顽劣不堪,闯下诸多祸端,如今已交由面前的大师父,跟随佛家修行,锤炼心性,打磨品性,甚为不巧,仙长来晚了。”
“无妨无妨,某也是偶然路过,事既已了,就不在此多加逗留了,前辈留步就是。”
秦渔探听到自己的想要的消息之后,哪里还敢在这龙潭虎穴之内多呆,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准备脚底抹油跑路。
刚掐起穿墙术,那悟翁和尚又叫住:“施主且慢,昔日汴梁城一劫,吾于梦中修行,未有耳闻,不知其中细节推敲如何,劳烦秦施主解心中所惑。”
秦渔眼见这家伙没完没了,心里虽恼,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山河夫妇,了尘和尚之后。
这几个闲杂人士意识到不妥,也是识趣的先行离开,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秦渔,李青山,以及头上还烫着戒斑的悟翁和尚。
秦渔原先站在一旁,把悟翁和尚言行瞧得一清二楚,所以也没遮掩,干脆利落的将汴梁城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出来。
当然少不了一番艺术加工,隐去了自己被万鬼老祖接走的事情。
毕竟现在悟翁和尚对阴煞宗虎视眈眈,若是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只怕少不了要强留自己。
自己就算是有八面幌神幡,能将那纯阳镜主魂放出来,可少不了一番鏖战,对悟翁和尚这开了第七识,老牌纯阳境大修而言,搞不好还有个陨落的风险。
“原是如此,就是不知那吴又可先生现在何处,蚍蜉撼树,与之俱焚,属实令贫僧敬佩不已……”
悟翁和尚原先只是隐约推算出来,李哪吒的降生在汴梁城,其中的细枝末节确实不清楚,见大致结局对得上去,心中也没起疑心。
他主要也是想不到,秦渔一个外门杂役,既然稀里糊涂的成了阴煞宗第八位真传弟子,还以为秦渔是野路子,搞散修那一套呢。
“呃,吴又可先生术法不精,已回谷养伤去了。”
秦渔随口胡诌了个缘由,背脊一阵发凉,生怕被面前这笑面虎给看出破绽,到时候拿住炼化,那就得不偿失了。
悟翁和尚喜怒无常,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李青山,嘴里淡淡的说了句:“既如此,请小友先行离去吧,贫僧还有一番事务要忙。”
听到这,秦渔如蒙大赦,最后谨慎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和尚,觉得这大和尚属实是个怪人,形容枯槁不说,嘴里似乎还隐约哼着什么佛曲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