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沉吟,陈宣鼓起勇气道:“先生,说到底那位老船夫曾救过我的命,我不能替别人原谅他,他把我卖了,这不足以抹平他救我命的恩情,所以,他若是被斩首的话,我想求先生给我个机会,帮他收尸以偿救命之恩,还请先生准许”
说着陈宣一揖到底,他是真这么想的。
此时玉山先生真的惊讶了,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笑道:“你有这份心实属难得,在这里我可以承诺你,若情况属实,他斩首之日,我带你去帮他收尸,成全你这赤子之心”
“谢先生”,陈宣发自肺腑道。
他不喜欢欠人,老船夫把他卖了是事实,可救他也是事实,既不能替别人原谅他,那便帮他收尸偿还救命之恩。
人这一生,最怕老无所依,陈宣能帮他收尸,已经是最大的回报了,救命之恩亦能两清!
“嗯,你们去吧,好好学习,此事需得过段时间才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的”,玉山先生满意的点点头道。
随后陈宣他们离去,看着陈宣的背影,玉山先生眼中再度闪过惋惜之色。
陈宣是个好孩子,虽话语间有不详实之处,但仅仅那份赤子之心就难能可贵了,可惜啊……
很快玉山先生就将这些抛在脑后,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并非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但他这份严肃,似乎又和陈宣所说的那些事情没有太大关系。
他独自一个人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无奈,最后来到书桌边铺纸磨墨,后缓缓写到:“润泽兄,春秋已过十个轮回,安否,原谅愚弟多年未曾只言片墨,实乃当初一事意志消沉,原想就此平淡度日,育人为乐,不巧今日一些小事勾起了过往,实在不甘亦,世家,门阀,他们所坚持的真如那山岳般难以撼动吗?我辈读书人,只是提出奴性有违人伦,便被断了前程险些丧命……”
写到这里,玉山先生顿笔,目光有些黯然,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深深无力感。
旋即他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口气,那封还未写完的信便化为齑粉。
独坐窗前,他目光无神的看着窗外,不久后眼中又有了些许神采,目光凌厉喃喃道:“撼不了山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有意义的,人道大势滚滚向前,总有一天,陈规陋习终将被扫落成尘,那些不合理的维系者,必将如泥胎塑像土崩瓦解!”
若陈宣在这里的话,便能明白,玉山先生在意的不是那些人贩子,而是人贩子牵扯到的一些制度!
每个时代,总有些人的思想要超前一些,但这样的苗头却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第72章 例行何须良言劝
良久之后,玉山先生收回目光,再度回到书桌前提笔书写。
他的手很稳,毛笔仿佛在他手中活了过来,不停在纸张上游走,笔记工整,但字里行间却隐隐充斥着一股凌厉肃杀之气。
一连写了四五张纸才停下,分别装在了三个信封里,后用蜡封好。
接着他带着三封信出门,转动轮椅不久来到学堂大门处。
学堂大门边有一小间,里面是一位六旬老人在此看守,平时负责人员进出盘问登记事宜。
见玉山先生到来,他赶紧出门上前道:“少爷可是有事吩咐,你腿脚不便,何不遣人唤我一声”
说着老人眼中闪过一抹沉痛,他是看着玉山先生长大的,早已将其当做晚辈,当年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少年郎,如今却落得双腿缺失以轮椅代步。
玉山先生平时身边是没有人伺候的,基本上都是亲力亲为,这和他的理念有一定关系,这位老人是他家的一位老仆,忠心耿耿操劳多年,总不至于遣散了。
曾经玉山先生也有一位伴读书童,那是他家从小给他安排的,一同成长不是亲人胜过亲人,只是在十年前他进京赶考那次山间走蛟事件中遇难了,此后便再没有过类似的亲随,因为某些原因他连丫鬟都从身边调开了……
“钟叔,说了多少次,在学堂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这里没有少爷老爷,只有先生学生”,玉山先生笑道。
钟叔无奈说:“是是是,玉山先生,这样行了吧”
他是真把玉山先生当晚辈看待,没那么多顾忌,便逐了他的意,其实他更喜欢称少爷,那样亲切些,做人不能忘本。
当初玉山先生接过家业,便遣散了大部分奴仆,在官府更了所有奴仆贱籍,还帮遣散的仆从某了份生计,这份恩情大家都记得呢。
他有自己的理念,虽然现实让他认清某些东西不是他能撼动的,但却一直都在以身作则,身边做事的人都是雇佣关系,而没有分什么上下尊卑。
稍作寒暄,玉山先生取出准备好的三封信递过去道:“钟叔,劳烦安排人帮我把这三封信送出去,尽快送到相应的人手中”
“好的”,钟叔接过点点头道。
一开始他还没在意,以为只是寻常书信,可当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和署名之后,当以诧异的看了玉山先生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三封信,分别送往蓝丰县县衙,敬亭郡守府,以及江湖门派青叶山庄,近的只是几十里外县城,远的却在两百多里外的枫林湖畔。
到底相伴了几十年,玉山先生感受到钟叔心头忧虑,笑道:“些许小事,钟叔不必多虑”
稍微松了口气,钟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点点头道:“我尽快安排人送去”
他看到三封信,还以为自家少爷沉寂十年那颗心又不安分了,须知当初仅仅只是被人看出他的‘思想有问题’,就落得个前途尽毁险些身死,若非他名气不小,做得太过会引起仕林震动,加上玉山先生从此没了进取之心还算识相,甚至有可能直接家破人亡!
钟叔是真的害怕自家少爷不安分,不是他自己害怕,反正都一把年纪了,主要是担心玉山先生走上不归路。
点点头,玉山先生又道:“劳烦钟叔帮我开下门,我要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那少爷稍等一下,我帮你安排随行座驾事宜”,钟叔看了看他的双腿道。
玉山先生无奈说:“钟叔,你又忘了”
“好好好,玉山先生,行了吧”
笑了笑,他摇摇头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就可以了,还方便些”
“真的不需要吗?”钟叔迟疑。
“钟叔你还不知道我,虽然没了双腿,还不至于沦为废人”
“好吧……”
接着他打开学堂大门,玉山先生推着轮椅出门而去,本来他自己也可以去开门的,但门栓有点高,他坐轮椅上不方便。
出门后,在各家留在学堂外的下人问候声中,玉山先生径直沿路下山,那轮椅如履平地,无人之处似慢实快,他的手轻轻一拨轮子,轮椅就如同离弦之箭,眨眼功法便已远去,所过之处留下些许烟尘随风而散。
若是陈宣看到这一幕,指定会目瞪口呆,好家伙,轮椅开出了跑车的速度,还玩儿漂移,不说那轮椅的结构和材质,把轮椅整出飙车的架势,一般人岂能做到?
离开小院后,高景明直接把之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小孩子才不会纠结那么多,师父让他别管,他就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走在回寝房的路上,他突然来了兴趣,道:“阿宣,你说过要教我吹树叶的,要不就现在吧?”
“好啊”,陈宣当然没问题,这又不是什么秘不示人的绝技,况且四舍五入还是因为他的缘故,玉山先生才接手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事情,就当礼尚往来逗小孩子开心了,况且还答应过的。
高景明顿时迫不及待道:“那好,我们快走,叫上林子他们,他们也要学,对了,带上藤球,一边学吹叶子一边颠球,两不耽误”
陈宣顿时诧异,你还能一心二用不成?
然后他不久后就真的见识到了。
估计是为了在某些时候露一手出风头吧,几个小孩相约跑偏僻角落向陈宣学吹树叶,他们学得相当认真,可脚上也没停下,藤球就跟长在脚上一样上下颠着,尽管偶有掉落的时候,但这颠球技术着实了得。
问题是这才七八岁的小孩啊。
由此陈宣推断,蹴鞠这项运动恐怕整个景国上下都无比风靡,有钱又有闲的人都将其当做一种热爱。
直至天快黑他们才结束,吹叶子就是个技巧问题,没什么难度,其中周林学得最快,已经能独自吹出曲子了,高景明也基本掌握了要领,多练几次就能掌握,邓凌峰和田雪玉还未入门,罗泰运则完全不得其法,索性他兴趣不大,坚持没一会儿就放弃了……
结束后各自回住处,陈宣顺便收了晾干的衣服。
点灯后闲来无事,陈宣便取出纸笔继续练字,高景明见此也不好意思直接睡觉,也强迫自己跟着学习。
给他铺纸磨墨点香后陈宣继续忙自己的,心说自己这工作态度应该算是积极的了吧?虽然没有言语监督高景明读书,但用实际行动在引导他。
瞧瞧,说不如做,顺势而为的事情,‘略施小计’他这不就上套了嘛,压根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
这人呐,就怕一起摆烂,有人努力,有了比较,其他人自己都不好意思闲着。
有过之前玉山先生鞭策,过程中陈宣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可依旧忍不住冒出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比如玉山先生接下来会如何行动,会不会麻烦,那些人将是什么下场,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
逐渐夜深,手腕酸痛陈宣停下,学习也得劳逸结合。
这世道都睡得早,当然,起得也早,洗漱后高景明便很快陷入了沉睡。
而陈宣则继续练了一会儿字,确定高景明睡得深沉,又悄悄把今天背诵的文章用额外的纸张进行拼音标注,只要熟记后就相当于多认识一两百个字了。
熄灯钟声后,陈宣也打算休息了,可看了看窗外,依旧有人‘鬼鬼祟祟’出门月下读书,心说自己已经算勤奋的了,可远超自己的大有人在……
第73章 问题出在哪儿?
夜尽天明,天空无云,想来定是个好天气,是以‘早操’是躲不掉了。
“怎么就不下雨呢,要不下刀子也成,那就不用早起练那狗屁静气养生功了,还能多睡会儿”
被陈宣叫醒的高景明一个劲的抱怨道,怨气简直比鬼还大。
“快点吧少爷,等下去迟了会挨先生责罚的”,陈宣催促道,装作没听到他的抱怨。
无精打采的走向‘操场’,高景明呵欠连天的看着陈宣狐疑道:“阿宣,你比我小,还睡得比我晚,咋就那么精神呢,而且我发现你似乎挺期待每天早晨的样子”
“有吗?或许是少爷比我厉害吧,连睡眠时间都比我多,而且少爷不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挺值得期待的吗”,陈宣笑道,就当哄小孩子了。
闻言高景明稍微一琢磨,觉得挺有道理,于是跑向邓凌峰他们嚷嚷道:“每天都是新的开始,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期待的”
周林罗泰运田雪玉他们集体:“………”
大早上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陈宣:‘……那都是我的词儿啊’
操场集合,排队站好,倒是没有了头一天先生站在前方长篇大论,但那个发号施令让大家练习静气养生功的声音却依旧存在。
听着他的号令,一帮小孩无精打采的比划,没几个人当回事儿,几乎都做做样子,简直就是在摸鱼摆烂。
别人怎么做陈宣就怎么做,不知不觉间那种浑身暖洋洋无比舒坦的感觉再度出现,估计是活动开了,越来越精神。
‘这静气养生功不挺好的吗,咋就没人当回事儿呢’
别人啥感受陈宣不知道,反正自己舒服,渐渐的他开始认真起来,动作和呼吸尽可能朝标准靠近,但要彻底掌握估计得一段时间才行,他又做不到过目不忘。
兴许昨天先生讲话耽误了时间,所以才练了一遍静气养生功,反正这天早上足足来了三遍,直到朝阳跃出地平线。
三遍下来,渐渐的陈宣也在朝着这‘功法’标准靠近,浑身越发舒服了,到后来就跟泡温度合适的温泉一样,简直有点欲罢不能。
不过舒坦归舒坦,完了之后肚子却是饥饿难耐。
‘这不正常,平时早上醒来没那么饿的,哪怕活动了一番,其他人都一起运动了,也不见谁饿得像我这样差点眼睛发绿的,而且那种暖洋洋并非运动累了发热,而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舒服,就像有暖流游走全身一样,所以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那‘功法’的问题?’
陈宣脑海不禁生出这样的疑问,纵使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其他人做比较,为啥他们没什么反应,偏偏自己‘体验感’简直拉满了?
“阿宣,都说你别太当回事啦,何必那么认真,你不会真信了先生的鬼话吧?昨天不是说过吗,如果你对武学感兴趣,等过两年身体长得差不多了,有的是上乘功法,那玩意真没用”,回去的路上高景明打趣道,之前陈宣认真‘修炼’他都看在眼里呢。
过早涉猎武学对身体有害无益,这方面陈宣还是听劝的,但静气养生功是朝廷推广,先生说过谁都可以练练,有益无害,算不上武功,介乎于运动养生和武学之间吧。
既然自己体验感挺不错,陈宣觉得练练也无妨,不至于不当回事,就当日常打发时间活动筋骨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少爷,你们在练习静气养生功的时候,没觉得浑身挺舒服的吗?”
“舒服个屁,困都困死了,若非先生盯着,我动都不想动一下”,高景明撇撇嘴道,依旧怨气满满。
跟着邓凌峰插嘴道:“哈哈,阿宣你怕不是没睡醒吧,静气养生功最多也就活动活动筋骨罢了,你居然觉得舒服?笑死,除非那玩意能练出内息滋养体魄,但那怎么可能嘛,听说朝廷推广几十年了,就没听说有人凭它练出内息的”
“哦对了,内息又称内功,内力,元气,血气,叫啥都无所谓,不同门派或者国家叫法不同,反正就连我们景国近百年来武学天赋最出众之一,号称最年轻的武学宗师的江远都曾评价过,这玩意最多也就强身健体打打武学基础,不可能练出内息的,你看,人家武道宗师都说过了那还有假?若有人能凭借静气养生功练出内息,那武学天赋得多么恐怖,千年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吗?或者能武道渡劫后的人仙之资才有可能办到吧”
这番话听得陈宣一愣一愣的,内息?武道宗师?渡劫?人仙?
虽然听不太懂,但陈宣却意识到,武学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程度恐怕能伟力加身,仅仅人仙两个字就足以说明其分量了,以人称仙,那得拥有什么样的手段?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那静气养生功似乎真的没用,可自己练着感觉浑身舒坦是怎么回事?
本着虚心求教的心态,陈宣好奇问:“邓少爷,武道宗师,渡劫,人仙这些,你能否详细给我说说?”
“啊,这个啊,我也不是太清楚,武道分后天先天,再上面就是宗师了,我们整个景国十万万人都没几个宗师呢,至于更上面,那就是传说中的存在了,我哪儿能接触到那些信息,饿了,先吃饭吧”,邓凌峰明显被问住,挠挠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借口吃饭避开陈宣的的问题,然后就溜了。
看来他是真不清楚,毕竟七八岁的小孩,哪怕练了两年的武又能知道多少呢。
“阿宣,你问的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听我姐说,先天之上就是宗师,再之上那就需要渡劫,然而所谓的渡劫,除非到了那个程度,否则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反正没人见过渡劫层次的人物,偶尔倒是有人仙传说,至于什么是人仙你也别追问,问了我也不知道”,高景明接过话茬道。
到底是小孩子,道听途说哪儿能知道多少,这话题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