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86节

  周隆连忙抱拳:“江掌门放心!包在俺身上!”

  范兴汉也沉声道:“范某省得。”

  江闻强势弹压威慑,尽管藤牌门弟子依旧悲愤难平,林潮生终是眼神阴鸷地命人带走尸体,醉八仙、鸭形门等人纵使也心有不忿,终究没人敢再当出头鸟。

  众人带着各异的心思,在压抑的气氛中,骂骂咧咧或沉默不语地陆续散去,原本喧闹的止止庵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

  江闻刚刚松了口气,就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飘近,紫色的身影如烟般悄然出现在他身侧。

  “江掌门,你真有信心三日内破案?

  “可以还人公道,我又何乐不为,无愧于心罢了。”

  江闻没有理会她的揶揄,侧目看她:“袁家妹子可是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袁紫衣听到这个称呼歪了歪头,发束轻轻晃动,“小女子就是觉得,这凶手行事狠辣诡异,又挑在这节骨眼上,摆明了是冲着你、冲着这武林大会来的。”

  她向前一步凑近江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狡黠:“怎么样?带上我一起查?论追踪探查、旁门左道,还有对付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我可比普通人在行多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想稍作修改……”

  江闻佯装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红阳教才是大行家,我不如邀红莲圣母一同追查。”

  袁紫衣本来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用杏眼亮晶晶地看着江闻,此时笑容却僵硬在了脸上,然后迅速变脸说道。

  “不许找她!”

  袁紫衣电光火石间冒出这句话,然后立马补充道,“我是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这事你只能带我去。”

  江闻眼珠子一转,“那我找丁典?”

  “也不行。”

  江闻叹了口气,这次请动袁承志出山,袁紫衣确实是立下了不少功劳,并且难得地没有提条件,况且也多亏了她依靠聪明才智,把自己的姓氏来历故意说的模棱两可,用各种暗示手段,才打乱了袁承志的心防——

  不然呢,她母亲叫袁银姑,她要是不姓袁,难道跟真·生物爹凤南天姓吗?

  “行。不过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江闻沉声道。

  根据探案定律,边上带个外行也是惯例了,便应允了她的加入。

  说实话,如今的武夷山有这么多江湖闲散人士聚集,出点意外也很正常,这三人到底是碰见仇杀、遭遇意外还是发生内讧,谁也说不准,如果不到实地勘探一二,很难知道真相。

  他既然答应了江湖人士,要在三天内查明真相,那就不能草草了事!至少也要在三日时间结束时,再以背后身中五枪自杀身亡结案!

  ………………

  从五代十国直至两宋,中原地区一直饱经战乱之苦,因此出现了几次迁居武夷山的热潮,他们大多数定居在县城之中,带来了中原地区的生活习俗、礼仪教化、先进的生产工具等,也随着当地人一同开垦荒坡、种植田地,久而久之便彻底融入当地人,逐渐无迹可寻了。

  然而也有一批人为了隐姓埋名,躲藏在武夷山中不与人往来,特别是元末乱世时期,如谢枋得这般矢志抗元之人,就被迫隐姓埋名逃亡福建,隐遁于武夷山中。因此武夷大山中虽然人烟稀少,却也处处能见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而如这三里亭,就是最典型的一处。

  其位于城南五里处荒废地界,原本屋舍倾颓,仅余十几处破败农宅,宅前墙根皆埋有半露圆石,屋内残存石灶、石碾等物,无火焚痕迹,村口古社树旁的土地庙仅奉石块,与别处风俗都有所不同。

  当地人传说,此村不知何时建成,但一直以来就都有前宋遗民居住,鲜与外人交流,直到因明末水患饥疫才彻底废弃,江闻上次来时,就觉荒烟蔓草间残垣断壁森然,颇为可怖。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江闻与袁紫衣便已经骑马抵达三里亭。

  在江闻的记忆中,三里亭残破的农宅像蛰伏的兽骨,石础似半埋在荒草间的髑髅,加上裸露的圆石墙基和空荡无像的土地庙,都是灵异故事上佳的发生地点。

  而今天清晨望去,这片被红莲圣母草草修缮过的废村,虽然依旧弥漫着萧索之气,但屋舍已基本恢复旧日模样,交通道路也俨然一新,加之有清晨江湖人士在门口烧火做饭,几缕袅袅炊烟扶摇而上,倒是有了几分鸡犬相闻的悠然之趣。

  江闻来到三里亭外,拦住几个在村口打荒草拾柴火的江湖散人,直截了当地亮明身份,询问藤牌门弟子遇害的地点,顺便打听一下这几人平时为人处事如何,有没有与人结怨。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一个裹着旧棉袄的汉子也不知哪门哪派,搓着手眼神躲闪地低声道:“江掌门,我看那三个藤牌门的……守夜是假,挖宝是真。”

  他指向村后更幽深的山坳,“他们每夜都往那塌了半边的老祠去,背着藤牌,还扛着铁锹鹤嘴锄……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

  旁边一个瘦削的刀客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可不是嘛!俺起夜时撞见过一回,黑灯瞎火的,就瞅见他们撅着腚在老祠后墙根下刨土,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还是他们那漳州土话,跟念咒似的!”

  还有一个江湖人士补充道:“俺听人嚼舌头,说他们是要找什么‘西鲁国’藏宝的秘图,在这挖前朝遗宝呢!”

  “西鲁国?”袁紫衣秀眉微挑,杏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这名字倒稀奇,听着像海外番邦。”

  刀客见到美貌女子搭话,顿时来了精神:“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最近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什么唐末避祸的王孙,带着金山银海躲进了武夷山……”

  “对,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去年天地会不也招揽了一帮江湖好手,闷头扎进武夷山?外面流传说就是为此宝藏而来,只可惜损兵折将也未曾取回,回来的人一个个闭口不谈。”

  “藤牌门这些人神神秘秘,估计就是听了这事,你说他们专挑荒坟野地钻,不是盗墓寻宝是干啥?这回出事,保不齐就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遭了报应,或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江闻默然不语。

  他想起昨夜藤牌门弟子悲愤控诉仇杀时,确有门派掌门指责他们“总爱往三里亭深处钻”、“嘀嘀咕咕说土话”。

  江闻看着袁紫衣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就知道她在怀疑这三人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毕竟若真涉及宝藏,凶案动机便远非简单的门派仇杀那般单纯了——贪婪、背叛、灭口,皆有可能。

  可江闻清楚得很,只能说过期新闻害死人,所谓的武夷山宝藏、闽越国宝藏和西鲁国宝藏,林林总总都是当初南少林至善方丈放出来的烟幕弹。

  算起来,闽越国宝藏就剩那柄青铜古剑,如今被江闻随身佩戴;西鲁国本身都沉睡在蒿里鬼国当中,除非自寻死路是绝对见不到的;“武夷山宝藏”如今深埋在地幔深处,这三人若是扛着锄头真把地幔挖穿,那福气还在后头呢。

  江闻不置可否地带走了袁紫衣,江湖人口中的消息大多是虚无缥缈,问得越细就越是浪费时间,他们此行的第一站,还得是三人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按着指引的方向走,两人在三里亭外,就看见漫山遍野都散落着古旧的墓碑,荒草里随处可见碎成半片的碗、盘、碟、高足杯、罐、壶残件,可能都是曾经的生活器具,年深日久就变成了满地废料。

  不远方有一尊孤独矗立着的石塔,横亘在满地荒草乱坟之间,那就是草鞋峡那座收掩骷髅的石塔。

  江闻两人从旁经过,只见这石塔年代久远,塔身倚柱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圆,勉强承托着层叠塔檐,每面开尖拱形佛龛,龛内造像多半已残,只余下半尊菩萨像的衣袂纹路,几乎看不出当年的雕工精妙了——

  底层倒是有后来重修痕迹,因为更换的砂岩比下层的青灰旧石颜色略浅,石面的凿痕依旧清晰可辨,新旧石材就这样在塔身交融着。

  藤牌门三人被发现的地方,是一处前宋年间就荒废了的窑洞——以尸身的焦化程度来看,若在放在三里亭被烧,那左邻右舍的房子早没有一个能幸免了。

  沿着小路前进,袁紫衣拎起裤裙底角,小心翼翼地走在乱石路中,四周散落的不规则物品,均是大小匣钵、环垫土、圆饼垫、耐火砖等烧制窑具的残块,踩上去簌簌作响。

  而少数瓷片边角锋利,不能轻易踩踏了,两人警惕着越过,瓷片上面还留有宋代特殊的黄绿、青绿釉色,少数黑釉残件泛着沉静哑光,胎体上的划纹依旧清晰,偶有残碗底足上,还能辨出模印的“吉”字款。

  “就在前面这里了。”

  江闻率先踏入那处前宋废弃窑洞,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裹挟着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正是尸体焚烧后的焦味混杂残留腐烂的尸臭,飘散得令人作呕。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袁紫衣警惕万分地跟着进来,生怕衣衫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她捂着口鼻跟后,刚想开口询问江闻,就看见江闻猛然蹲在了地上,面朝着人形印记旁边的位置,双手发疯般刨起了混合着尸油、苔藓和炭屑的肮脏泥土,仿佛要往嘴里送!

第318章 倚剑东冥势独雄

  袁紫衣杏眼圆睁,眼见江闻状若疯魔地刨挖起一捧混杂着尸油、炭屑与苔藓的污秽泥土,甚至作势欲啃,像极了中邪的模样,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你中什么邪了?!”

  只听她娇叱一声,足尖在窑洞湿滑的地面上一点,另一条腿借力发力,只见一记腿不过腰的凌厉“裙底脚”,就带着破风声直踹江闻肩背要害,这一脚又快又狠,毫无保留,显是认定对方被窑洞里什么脏东西给魇住了心智。

  可江闻头都未回,就在袁紫衣足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一矮,就鬼魅般倏然贴地,随后沿着粗糙冰冷的窑洞壁“唰”地一下“游”了上去,竟如壁虎般悬在丈许高的洞壁上,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脚。

  “好家伙,这是严姑娘教的腿法吧。”

  江闻飘然落地警戒着看向袁紫衣,“你到底是谁?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吗?”

  袁紫衣狐疑地盯着江闻:“你才明明是被鬼上身了!鬼遮眼才会趴地上吃土!”

  “……这就是你不懂了,我这叫角色扮演法。像我们这样的名侦探都要有点神经质的。”

  江闻的声音理直气壮,立刻又蹲下,手上动作丝毫未停,飞快地扒开那层被刻意踩实、颜色略新的土层,“我这是在嗅土辨迹!”

  “嗅土?”

  袁紫衣依旧狐疑地蹙起秀眉,看着江闻指尖沾染的深色泥土嫌弃道,“这焦尸旁的土有什么好嗅的?难不成还能闻出凶手是谁?”

  “虽不中,亦不远矣!”

  江闻抓起一把土,凑近鼻端,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焦糊、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怪异味道似乎对他毫无影响,顿时一个史诗级过肺。

  “……你细看这层土,不论颜色、湿度、质地,都与周围经年累月的沉积层有微妙的差别。再看这个质地松软,显然是新翻动过又匆忙填埋的新土!而且埋得极浅,手法粗糙,很不专业!”

  袁紫衣闻言,凝神细察,果然发现江闻所指之处,土层颜色明显比旁边深且松软,边缘虽经踩踏,仍能看出不规则的挖掘轮廓。

  “说的是有点道理,但这是看出来的,跟你嗅土有什么关系?鬼鬼祟祟,非奸即盗!看来这三人确实心里有鬼?”

  “有问题就对了,探案不怕问题多,就怕找不到异常。眼下这些异状,正是我们要查的。”

  江闻狡黠如天空的鹰,灵活如山里的狗,立刻忘记嗅土,视线不再局限于脚下,而是开始仔细审视整个窑洞。

  只见他随手一拨,洞口处几块坍塌的土石就被清理到一旁,露出了后面原本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窑壁,当他手指抚过窑壁与洞口相接处的边缘,顿时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再看这里!”

  江闻指着洞口内侧的土壁,凝神道,“这窑洞废弃多年,洞口本应被浮土、枯枝甚至鸟兽做窝的杂物完全封死。但你细看这封堵痕迹的边缘,新旧泥土的色差极为明显!”

  袁紫衣凑上前查看,只见靠近外侧的泥土灰暗板结,是经年累月风吹雨打的老土;而内侧这一圈,泥土颜色相对新鲜湿润,断口也区别明显,分明是不久前才被人从外部强行挖开、清理出来的。

  她心中一凛:“你说这处窑洞,会不会在藤牌门那三人到来之前,其实一直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直到他们为了藏匿或寻找东西,才特意挖开的?”

  “不无道理。”

  江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洞内狼籍的地面,“你说他们挖开洞口进来,必然是他们想找什么——又或者,他们想藏匿什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地面上散落的三件物品上:三柄制式相同的生铁短刀,刀身厚重,带着劈砍硬物的磨损痕迹,显然是藤牌门弟子的随身兵器;旁边还有一把鹤嘴锄和一把铁锹,锄尖和锹刃都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工具都在这儿,人也丧命于此……挖到的东西呢?总不会白忙一场吧?”

  袁紫衣弯腰捡起一把生铁刀掂了掂,又看向那个被江闻扒开的新土坑。

  江闻眼神微凝,再次蹲下身,这次他不再嗅土,而是直接动手,用那柄铁锹沿着新土坑的边缘,更深、更稳地挖掘下去,袁紫衣见状,忙也捡起鹤嘴锄,在另一边帮忙。

  重新填埋的土层并不算太厚实,他挖下去不到两尺深,鹤嘴锄的尖端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磕到了硬物。

  “有东西!”

  袁紫衣低呼道,立马凑上前来,心里对江闻所谓的“角色扮演法”终于信了几分。两人加快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泥土之下,赫然露出一具诡异骇人的白骨!

  可这骷髅,骇人的不是暴露枯败的样子,而是一双手竟然不翼而飞了——所谓的不翼而飞,也不是手掌骨骼丢失,而是双臂末端腕骨以上五寸,齐刷刷断开!

  即便尺骨与桡骨的断面,已被武夷山酸土侵蚀得坑坑洼洼,边缘也粉化剥落,可仍能看出当年那一击的利落:刀口平整,骨茬上残留着细密的刃痕,分明是被人以利器一击斫断,出手绝无二招。

  并且断面周围,没有半分愈合的痕迹,连一点骨痂都不曾生过——说明双手是在人死之后剁下来,或者剁完立刻被杀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生机。

  这具白骨显然埋藏了相当长的时间,皮肉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森森骨架,大部分呈现一种灰败的色泽,部分骨节处还粘连着黑色纤维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陈腐气息。

  断腕下方的土层里,则铁锈味浓得化不开——那是刀刃留下的痕迹,当年砍下那双手的凶器,想必是把铁刀或铁斧,经年累月锈成了碎片,最后混入泥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嘶……”

  袁紫衣倒吸一口凉气,饶是她自诩胆大,也被这景象惊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和一丝冷意,“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学着江闻指向白骨,又指着三具焦尸曾经横卧的方向,语速飞快地推理道:“定是藤牌门这三个弟子,不知因何缘由杀了此人!为了毁尸灭迹,他们选择了这处早已封闭的废弃窑洞,将尸体埋在此处,并重新封堵了洞口,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昨夜他们‘守夜’,其实就是想偷偷溜回来,看看尸体情况或者取走尸体身上可能遗留的值钱物件?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仇家——很可能就是被他们杀死这人的同伙或亲人追踪而至,在此地将他们三人以极其酷烈的手段烧死!因此这焦尸,就是复仇!”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被填埋的浅坑,补充道:

  “而藤牌门的人今早发现同门惨死,又看到这埋尸地被翻动过,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们害怕这具无名白骨一旦暴露,会坐实自家弟子杀人埋尸的罪行,更可能引来官府介入,导致整个藤牌门在武林同道面前颜面扫地,甚至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他们才在抬走焦尸后,又偷偷返回,将这个浅坑草草填埋,试图掩盖这具白骨的存在!他们为了保全门派声誉,不惜隐瞒同门罪行,甚至掩盖另一桩命案的证据!”

  袁紫衣的推理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链条清晰,顺利将两桩命案联系在了一起,也解释了藤牌门为何要填埋新土。

  然而,江闻凝视着坑中那具断腕白骨,眉头却锁得更紧,缓缓摇头,“妹子,你的推论看似合理,但有几个关键之处仍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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