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85节

  此刻他也身形不停,左腿随即跟进,连环扫出,一腿快过一腿,一腿沉过一腿。腿影如轮,旋动不休,一套“旋风扫叶腿”连环踢出,衣袂带风,旋舞如碧浪卷雪,招式之美,引得满堂喝彩,其中以林震南最为振奋。

  然而人群之中,只有江闻看的满脸乌云,拽着林震南询问道:“林兄,你乐个啥呀?”

  林震南老怀甚慰地感慨道:“子鹿教导得好啊,这功夫比我当年可强多了。啥时候我把月如也送上山,让你好好教导一番!”

  “……”

  江闻作为武学宗师,细看之下自然识得,林平之的招式虽然飘逸,可这掌风仅拂得席间烛火微晃,落地时脚下青砖也纹丝未动,华美有余,劲力却显虚浮,显然遗传自林家的武学资质又起了负作用。

  江湖人士之中也有明眼人,因此喝彩声中也不免夹杂了些许低语,说这功夫美则美矣,倒像是梨园排的雅戏,还有人打趣道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不过边上也有人低声揣测道,像大弟子这般出身富家,想来就是花钱学个花架子,又不需去与人斗勇拼杀,招数好看就行了。

  今天的小石头格外兴奋,见师兄演罢,不待众人反应,便跃入场中。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只是稳稳扎下一个马步,沉肩坠肘,气沉丹田,随即双拳齐出,拳风呼啸,沉猛刚劲,一招一式大开大阖,古朴雄浑,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起手架势,将面前一块青石劈裂开来!

  虽然限于年纪功力,远未臻至江闻那般刚猛无俦的境地,但那拳意中蕴含的威势与法度,已让识货之人动容。场中众人见状纷纷赞叹,这块青石是止止庵里残存的雕栏条石,绝无掉包做假的机会,众人皆没想到这看似憨厚的小童,竟得了掌门江闻的亲传。

  小石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见众人鼓劲喝彩,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他眼珠子一转,独自走到周隆身边,横躺在地就往自己胸口上比划。

  “我需要一块石头。”

  周隆愣怔片刻明白过来了,连忙命金刚门弟子将磨盘大的青石压上胸口,周隆亲自抡起铁锤猛砸三记,只见石裂如齑粉,小石头却已经咧嘴笑着跃起,果然毫发无损。

  “这……看着怎么如此眼熟?”

  “胸口碎大石嘛。”

  “武夷派为何如此熟练?”

  “孩子如此幼小,其中可有隐情……”

  边上议论纷纷,江闻此刻已经面如死灰,自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石头还对于街头卖艺、胸口碎石的执念这么深,居然抽冷子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江闻知道小石头没什么坏心思,单纯就是想展示一下绝活,但这就像一个人研究陆羽之学走火入魔,最后超出茶道范畴,达到了茶百道的境界,这很诡异知道吗。

  傅凝蝶在一旁激动地鼓掌,不断示意师父让自己也再去表演一番轻功,但被江闻屡次阻止。

  “别闹,为师又不是开马戏团的,等你把功夫练好再说……”

  从刚才林平之花拳绣腿,到小石头胸口碎大石,江闻已经开始担心武林同道们胡乱猜想传谣,逢人就说这位武夷派的掌门,先前是骗小孩子街头卖艺杂耍起家,这才攒下的偌大家产。

  “文定,为师就靠你了,上去演练一套拳法,你可别画蛇添足了。”

  洪文定闻言,默默点头离席。他起身走到场中,对着众人抱拳一礼,神情依旧沉静,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缓缓打了一套拳法。这拳法招式简括,劲力却极为凝练,一板一眼间,筋骨齐鸣,隐隐有风雷之声。

  只见他步履沉稳,拳架一开,洪家拳法瞬间施展开来。拳风刚猛沉凝,每一拳都似蕴含千钧之力,却又收发自如,劲力凝而不散。步法更是扎实稳健,如老树盘根,任你狂风骤雨亦难撼动分毫,两刻钟后一套拳打完,气息匀长,面不改色。

  袁承志微微颔首:“拳劲沉雄,根基深厚,已得南拳三昧。”

  听到袁承志的夸赞,满座掌门明白这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甚至有几分宗师风范,于是无不抚掌称绝,赞其深得南拳精髓,只有傅凝蝶撅着嘴表示很不开心。

  “好!好深厚的根基!”

  “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功夫却最是扎实!”

  “南拳能练到这等火候,了不得!”

  不懂行的人也纷纷喝彩,因为洪文定的展示,没有炫技,却最显功力,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内劲修为,让许多老江湖都暗自心惊。江闻也暗自庆幸,如今的洪家拳还属洪熙官初创阶段,顶多有点少林罗汉拳与南拳的影子,此时拿来充作武夷派武学,江湖中人想必看不出毛病。

  然而,就在众人为精彩展示喝彩赞叹之际,一个带着明显疑惑的醉声在醉八仙那桌小声窸窣着。

  “这江掌门‘君子剑’名号威震江湖,为何座下高徒展示的功夫……”

  “怪哉,五花八门精彩是精彩,可这……这似乎都与‘剑’没什么关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醉八仙长老打了个酒嗝,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拿过酒坛挡住脑袋,而这就使得场中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闻。

  林震南在一旁微微皱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直接指向了江闻立派的破绽,这个问题若不解决,以后难免还要出乱子。

  江闻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慌乱,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尴尬,长叹一声显得说来话长,就进入江湖人常见的酒后吹牛模式。

  “此言差矣。江某前半生得一术士批命,言明我乃‘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命格,故此蹉跎半生,只在江湖闯荡杂学百家,直等到剑法臻至‘万剑归宗‘境界,感悟到‘一法通万法生’,最后才有拳、掌、腿三绝,如今恃之横行天下。然则———”

  他故意摸着胡子拖长了语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内功,方是我武夷派安身立命之根本!”

  江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显从容。他缓缓站起身,灰布道袍在微风中轻拂。

  “武夷派要说独步天下的,那还得是「三分归元气」神功,此功熔拳掌腿三绝于一炉,集内劲招式之大成,一旦出手威力无穷!只是此等绝学,非根基深厚、心性坚韧者不可轻传。劣徒们年幼尚需磨砺,岂敢在人前班门弄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无人用剑”的窘境,硬是掰扯成了弟子们“火候未到”和“神功深奥”。

  “太极神功才有两仪化生,这边三分归元气,岂不是要更胜一筹?”

  “……那按你这么说,八段锦才是天下第一了。”

  “我十三太保横练功不服!”

  众人虽觉“三分归元气”之名闻所未闻,但见江闻说得煞有介事,气度从容,又联想到他白日里显露的惊人轻功,以及华山派袁承志、铁剑门袁紫衣等重量人物对他的态度,一时间竟被唬住大半。

  不少人面露恍然钦佩之色,纷纷举杯附和,气氛才重新转暖,众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江掌门博学广识,融汇百家,佩服佩服!”

  “原来如此,是我等见识浅薄了!”

  “贵派神功,果然深不可测!”

  江闻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举杯回敬,将这尴尬话题糊弄过去,额角却已渗出微不可察的细汗。

  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下次也要找个机会让某个弟子,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使一套剑法出来撑撑场面,否则这“君子剑”的名头,怕是要砸在自家弟子手里了。

  就在江闻刚刚将气氛重新炒热,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止止庵山门外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哭喊,瞬间撕裂了宴席的喧嚣!

  只见藤牌门数名弟子,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闯入宴席场地,身后抬着三副用藤牌接连成的简陋担架。担架上覆盖的脏布已被掀开一角,露出三具浑身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三具尸体已然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炭化,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被投入了最炽烈的熔炉焚烧过,只能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随身携带的藤牌,勉强辨认出是他们藤牌帮的人。

  浓烈的焦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酒肉香气,偏偏这个焦味中还有几分殊途同归的肉味,顿时就有几个酒足饭饱的人开始了干呕。藤牌帮为首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三具焦尸,对着自家帮主和高台上的江闻哭喊道:。

  “掌门做主啊!前几日三里亭……失踪的这三个弟子找到了……似乎是守夜时突发大火……被……被烧成了这般模样!”

  江闻的目光锐利地走上前,眼神死死锁定在尸体上,直觉告诉他那奇怪的姿态、炭化的程度,绝非寻常火灾所能造成!

  普通火焰焚烧,尸身因剧痛或呈挣扎状,或相对舒展,动作各不相同,断不会如此统一;更蹊跷的是,尸体虽焦黑,但衣物碎片和藤牌残骸犹在,并未彻底化为灰烬,这火势起得猛烈却烧得“不干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更重要的是,藤牌门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大派,纵使结下仇家,也不至于是何等深仇大恨,非要用如此酷烈残忍、近乎毁尸灭迹的手段报复?这手段之暴烈,更像是某种宣告或震慑。

  而凶手选在这个武夷山召开大会、江湖人士倾巢而出的契机动手,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在挑衅这个东道主,此举必然将武夷派推到风暴的中心。

  他知道这个事情须速做决断,最忌拖延不绝,于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重重落在藤牌门帮主和那几名悲恸的弟子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藤牌门的兄弟请节哀。此事,江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揪出真凶,给死去的兄弟,给藤牌门,也给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第317章 阿房废址汉荒丘

  藤牌门领头人林潮生,是个干瘦黝黑的汉子。

  由于口音浓重,他平日里头戴斗笠、手握藤牌,不爱与人交往,只是眼里偶尔闪出凶光,才让人察觉这不是个善茬,此时对江闻拱了拱手,便示意手下将死尸抬走。

  藤牌门源自闽地一个特殊人群,他们以藤牌长刀为装备,曾活跃于闽浙战场,《武备志》曾记载:“老粗藤如指用之为骨,藤篾缠联,中心突向外,内空疏,箭入不及手腕也,周檐高出,虽矢至不能滑泄及人,内以藤为上下二环,以容手肱执持”。

  他们最初就是乡兵一类的角色,也曾在戚家军里发挥过作用,当地习武之气颇为鼎盛,故此久而久之有一批人以此为业,甚至组建形成了江湖门派,平日里替人看家护院、保镳送货,纠合起来也能横行霸道,算是钻了藤牌不算甲胄军备之器的空子。

  武夷大山对别人来说偏僻,但对他们这些时常跟着茶马古道往来江西的打手,并不算太陌生,光是桐木关、桐子关、分水关就往来过多次。本次前来赴会,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依托商路赚钱的利好。

  而这些人往往是由漳州一带的乡里人招募而来,因此格外抱团排外,例如《筹海图编》中说,“总兵俞大猷云,错以步战,乃中国之长技,今钩刀虎叉二手随时教阅充用,惟藤牌手出在福建漳州府龙溪县,土名海仓许林嵩屿长屿赤石玷尾月港澳头沙坂等地方,此各地方山川风气,生人刚勇善斗,重义轻生”。

  中国人向来讲究含蓄,“刚勇善斗,重义轻生”这八个字是书面的说法,但凡看过古惑仔的都知道,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我陈浩南能混这么久,全凭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

  可他这个门主能够隐忍,不代表手下人就能憋住气,藤牌门人之间又往往沾亲带故,很多事情就难以控制了。

  “干伊娘!这……这定是仇杀!”

  一个年轻弟子脸色煞白,指着担架上浑身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愤怒,“前几日才在街上跟先天拳那帮杂碎干了一架,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定是他们怀恨在心,趁夜下黑手!”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弟子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在场的其他门派,尤其在醉八仙、鸭形门和先天拳几派人的方向多停留了几息。

  “哼,何止先天拳!醉八仙那几个老酒鬼,仗着人多抢咱们在武馆走廊那块干爽地界,被咱用藤牌顶回去,丢了大脸!还有鸭形门那群跛脚鸭,在酒肆门口为了只烧鸡跟咱们呛声,要不是……那煞神路过,早就打得他们满地找毛了!”

  弟子们越说越激动,悲愤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互相提醒着这几日结下的梁子,矛头直指有过冲突的醉八仙、鸭形门,特别是前几日才在街上“大打出手”的先天拳。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浓烈的猜疑与仇恨,藤牌门弟子们围拢在担架旁,看向其他门派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揪出凶手。

  可能是藤牌门弟子的激动情绪,刺激了本就紧绷的气氛,醉八仙、鸭形门、先天拳几派的弟子也脸色骤变,纷纷起身怒目而视。

  门主林潮生阴沉着脸,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悲愤的弟子和满座惊疑的群雄间扫视,也不知道是想管束下属,还是同样对众人产生怀疑,只见他左手紧握着藤牌边缘,指节逐渐因用力而泛白。

  “放你娘的屁!”

  醉八仙中一位红脸膛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他虽看似醉醺醺,此刻眼中却精光四射。

  “我醉八仙行事光明磊落,要教训你们这群藤牌佬,还用得着半夜放火?当日在武馆走廊,若非那煞神来得快,老子当场就把你们那破藤牌拆了当柴烧!”

  “就是!抢只烧鸡的事也值得杀人?”

  鸭形门一个汉子也厉声附和,“你们藤牌门自己行事鬼祟,方言叽里呱啦谁也听不懂,谁知道是不是自己人内讧弄出的事,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没错!”另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也趁机插话,指着藤牌门众人。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就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说的土话谁也听不明白,晚上还总爱往那荒废的三里亭深处钻,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触犯了什么忌讳,现在倒来赖别人?”

  “干伊娘!你说什么?!”

  藤牌门一个年轻弟子血气上涌,眼睛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有种再说一遍!”

  “怕你不成!”

  醉八仙和鸭形门的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场面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混战。

  “诸位!诸位同道!且慢动手!”

  金刚门掌门周隆眼看局面失控,他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站起,声如洪钟,试图压住纷乱,“听俺周隆一句!事情还没查清楚,莫要中了真凶的离间计啊!大家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有话好说,切莫伤了和气!”

  然而他这番和事佬的话,此刻在群情激愤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周掌门,不是俺们不给你面子!”

  藤牌门主林潮生也是被刺激到了,他此刻声音嘶哑,斗笠下的目光阴冷如毒蛇,“死的可是三个手足兄弟!被人烧成焦炭!这口气,我藤牌门咽不下!今日这般闲汉如此污蔑,若不给个说法,休怪翻脸无情!”

  “哼,要打便打!真当老子怕了你们这些耍牌子的?”

  醉八仙长老毫不示弱,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摆开了架势。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高台之上,一声清越悠长的啸声响起,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穿透了所有喧嚣。

  “够了!”

  江闻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弥漫开来,让那些拔出兵刃、叫骂不休的人心头一凛,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住。

  “藤牌门三位兄弟惨死,江某感同身受。”

  江闻的声音不大,但口吻斩钉截铁,目光首先落在林潮生身上,“林门主,江某以武夷派掌门及武林大会东道主身份立誓,三日内,必查明真相,擒拿真凶,给藤牌门、给死去的兄弟、也给在座所有同道一个交代!若违此誓,有如此案!”

  他并指如剑划去,面前青石应声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随后单手托起青石,随手一抛便扔出了院落,硬是靠着这份实力与决绝,震慑了众人。

  “今日之宴,到此为止!”

  江闻一拂袖,语气不容置喙,“诸位请回各自居所,管束好门下弟子。这三日,三里亭内凡有私自寻衅、擅离驻地、妄生事端者,休怪武夷派按规矩处置!”

  “周掌门,范帮主,烦请二位协助维持秩序,安抚各派情绪。”江闻对周隆和范兴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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