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87节

  “什么漏洞?”

  袁紫衣不服气地问。

  “其一,是地点。”

  江闻伸出手指,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眼睛里好像闪过一束光。

  “如果这三人真是杀人凶手,他们当初选择这个废弃的、需要重新挖开才能进入的窑洞作为埋尸地,说明他们非常谨慎,不想被人发现。那么,当他们昨夜重返犯罪现场时,本身就冒着巨大的风险。结果,他们不仅被人寻仇杀死,凶手还用了‘放火焚尸’这种动静极大、极易暴露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袁紫衣:“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既然能追踪到此地杀人,并且用如此酷烈的方式复仇泄愤,说明凶手对藤牌门恨意极深,且行事肆无忌惮。”

  “请问在杀死仇人后,凶手为何不顺势挖出这具白骨,将藤牌门杀人埋尸的罪行公之于众,让藤牌门彻底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这岂不是最彻底、最解恨的复仇方式吗?为何要留下这具足以指证藤牌门罪行的关键证据,只是把三个仇人烧成焦炭就离开了?这不符合复仇者的心态,更不符合逻辑。”

  袁紫衣一愣,江闻的分析确实点中了要害。

  诚然,犯罪者通常会返回作案地点欣赏“作品”,可复仇者通常更渴望仇人的罪行曝光,让其承受千夫所指,至少她自己就会选择这么做,而非仅仅杀死仇人本身,只完成一场虎头蛇尾的冲动狂欢,故而留下白骨这个关键证据不利用,确实说不通。

  “那……第二个破绽呢?”

  袁紫衣的语气不再那么笃定。

  “第二,就是身份了。”

  江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白骨断腕处的骨茬,“这具白骨的关节粗大、骨骼坚硬,还有磨砺增生痕迹,显然是个武功不弱的家伙,至少在拳掌刀剑之道有不俗的造诣。”

  “看这具白骨,洞中沉寂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的岁月,那时候他们估计才十来岁,就凭三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如何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掉一名高手呢?”

  “说实话,倘若这具白骨不是死亡之后才被运到这里,就凭这个窑洞没发现打斗痕迹这一点看,我都怀疑他是自愿赴死,砍掉双手只是杀手拿回去的证明罢了。”

  江闻最后做了总结发言。

  “我看藤牌门填埋新土,更像是‘善后’,而非‘掩盖罪行’。”

  江闻认为,藤牌门或许确实在此地发现了这具白骨,但人大概率并非他们杀的。

  或许他们识得这具白骨的身份,或者单纯觉得挖出无名尸骸不吉利,更或许是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调查,所以才在给门人收尸之余,草草将其重新掩埋,试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焚尸和炼人,江闻就联想起了前不久在松溪县湛卢山的遭遇,难不成那伙山中贼寇还有残余,甚至流窜到了崇安县作乱?。更让他汗颜的是,就连藤牌门这帮乡民都知道入土为安,他江掌门贵人多忘事,好像忘记收殓山洞里的易云庄主了……

  “这其实是亲亲相隐的主观行为——为了减少麻烦,也为了掩盖可能引起事端的意外发现,而非掩盖自己犯下的谋杀。走吧,不要被一些不相干的伪线索影响判断,看来这里不会再发现什么线索了。”

  袁紫衣叉腰反问道:“那你凭什么判断线索无用呢?”

  江闻思索了片刻。

  “名侦探的直觉。”

  ………………

  三里亭内,藤牌门众人聚居在边缘几间稍显完整的旧屋里,林潮生依旧面色阴沉,但在江闻亲至并说明来意后,还是勉强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检查那三名弟子的遗物。

  “他们三人平日就住在这里,不爱与人往来,故而失踪几天也无人察觉。”

  屋内陈设简陋,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主要家当,江闻仔细翻查,眉头越皱越紧。因为衣物显然被胡乱翻动过,原本应放置私人物品的行囊更是散落一地、空空如也,仅余一些干粮碎屑,就连一枚散落的铜钱都找不到。

  “林门主,他们三人的行李,一直如此简单么?”江闻问道。

  林潮生瞥了一眼,闷声道:“他们失踪之后,就有兄弟翻动寻找过线索。但除了几件破衣烂衫,没找到什么值钱或特别的东西。”

  “值钱的没有,特别的呢?”

  袁紫衣插话道,“比如……地图?笔记?或者……刚挖出来的、还带着泥腥味的物件?”

  林潮生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袁紫衣锐利的目光:“不曾见过。他们平日都不富裕,能有什么特别东西。”

  林潮生在场时,江闻与袁紫衣刻意保持了沉默,直到他自顾自地走后,两人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明显,他们说话前后矛盾,必定有所隐瞒。”袁紫衣略带愠怒地说道,“他们既要查出真凶,又不以实情相告,简直岂有此理!”

  江闻首先蹲下身,仔细察看死者铺位前的地面。

  “无妨,有时候越是隐藏,就越像黑夜中的萤火虫那么显眼。”

  江闻凝神望去,虽然屋内经历了人多脚杂的时刻,但在靠近三名死者床铺的地面上,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种不同于村中常见的暗红色黏土,其间还混杂着几片极细小的、深绿色的苔藓碎屑,以及一两粒微小的、棱角分明的灰白色碎石片。

  他捻起一点黏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潮湿的土腥气和朽木味。“这种红土,还有这苔藓,都像是深谷阴湿、少有人至的古墓附近才有的东西。”

  袁紫衣也注意到了那些苔藓和碎石,补充道,“这碎石片看着倒像是……陈年的墓砖或封土的砾石?”

  “山连着山,我挖不穿,阴风过肩好似古人在眼前,果然是几名道友啊。”

  江闻一边感叹着,注意力就又被别的地方吸引住了,因为三名死者仅剩的行李就剩几个粗布包袱,如今敞开着被胡乱扔在床底墙角,这显然并非死者生前习惯性的摆放。

  就在江闻检查最后一个丢在床底的包袱,并将其展开铺在地上时,就见包袱皮是普通的粗麻布,内侧靠近角落的地方,赫然用烧焦的树枝或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诗:

  老聃良不死,道脉自流长。

  遗经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字迹潦草笨拙,笔画深浅不一,显然书写者文化水平不高,甚至可能是单纯临摹。但诗的内容却玄奥深沉,充满了对道家始祖老子的尊崇和对道法传承的颂扬,则与这粗鄙的环境相悖,也和书写者的身份格格不入。

  “这是?”

  袁紫衣凑过来,杏眼中满是惊疑,“老聃、道脉、遗经?这写的什么鬼东西?这几个藤牌佬大字不识一箩筐,怎么会写这种酸诗?还藏在包袱皮里面?”

  她立刻浮想联翩,“莫非这和他们盗的那个墓有关?墓主人是道士?或者墓里有道家的东西?”

  江闻盯着那四句诗,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布料和炭黑的字迹,眼神深邃:“字是刚写不久的,墨迹未深入纤维。权且带着,过后研究。”

  带着居所发现的线索和满腹疑问,江闻与袁紫衣找到了暂时停放在村外土地庙旁草棚里的三具焦尸,林潮生虽不情愿,但在江闻的坚持下,还是勉强同意让他们验看。

  浓烈的焦臭味依旧令人作呕,袁紫衣只能屏着呼吸,瞅着江闻无视那炭黑扭曲的外表,仔细检查尸体的致命伤,终究是感到了佩服。

  “江掌门,你为何能从容不迫、甘于脏陋地做这些事情?”

  江闻神情专注地检查着,一边说道:“江某这些年闯荡江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武功过人地高高在上,架在火上烤的时候,哪顾得了这些许。”

  袁紫衣听闻后,语气都柔软了些许。

  “那……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江闻道:“也还好,我不吃,就是以前烤人的时候掌握不好火候,老是七成熟。”

  焦炭化的尸体极其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只见江闻小心翼翼地剥离开胸口、腰腹等要害部位焦糊的皮肉和衣物残片。

  “看来焚尸温度不高,炉内估计就在四五百度上下,藤牌都有部分未能烧化……我看应该是架柴火上引燃,但是明显他们姿势不对……”

  在光天化日之下,经过他反复检查,在第一具尸体那几乎被完全碳化的胸腔内部、极度靠近心脏的位置,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这是……”

  江闻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随即看向第二具,用手极其小心地拨开焦黑的碳化物,在断裂的胸骨碎片和心脏区域的焦黑之下,隐约也可见一道极细、极深的穿透性创口!

  两具尸体心脏位置的焦黑之下,都显露着一道极其细微、却贯穿了整个胸腔的致命伤创,而第三具则是横跨脖颈的切割伤,精准地刺穿颈动脉和气管!

  痕迹本来并不明显,但由于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被高温灼烧得卷曲碳化,反而让创口本身的形态顽强地保留了下来——那绝非火烧、野兽撕咬或寻常刀斧所能造成!

  “剑伤!”

  袁紫衣脱口而出,“而且是高手所为的一剑毙命!所以在火焰焚烧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因此尸体自然舒展着!”

  江闻没有立刻回答,他全神贯注,试图研究出更多创口细节。

  只见他反复观察三处创口的形状、刺入的深度、贯穿的角度,甚至尝试用手指比划着模拟兵器刺入的轨迹,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变得极其古怪,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对,不是剑伤,而是刀伤。只不过这名高手臻至化境,用刀刃最锋锐、狭窄、尖利的部位刺入,并且一击致命毫无迟滞,才模拟出了剑伤的效果,然而宽薄不一的地方终究存在。”

  “其运劲之巧、发力之精、锋锐之利,普天之下,能留下如此痕迹的人屈指可数。根据我的推理,武夷山能刺出这样一击的人更是不多。”

  “而最符合所有特征、最有可能、也离得最近的那个……”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袁紫衣,看着她杏眼圆睁,红唇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茫然和“你是不是终于疯了”的无声呐喊之中。

  “我怀疑凶手就是我自己。”

第319章 闲思蓬岛会群仙

  袁紫衣杏眼圆瞪,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江掌门,你这角色扮演……连自己都不放过了吗?”

  江闻却一脸理所当然:“妹子这你就不懂了。专业的侦探就是要大胆假设,敢于下判断!”

  “专业到把自己当凶手?”

  袁紫衣气笑了,纤指差点戳到江闻鼻子上,“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是去崇安县衙报关自首,还是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诶,不急不急,按规矩要到最后一刻再自刎归天。”

  江闻摆摆手,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从容,“这三天之期不是还没到吗?这里应该没有更多线索了,我们先回去参详。”

  两人将三具焦尸用破草席重新盖好,终于离了那散发着焦臭的土地庙草棚——江湖人士也多有迷信,总是怕这横死的三人诈尸索命,因此不让跨过社树的范围。

  两人拨马往回走着,袁紫衣一路用看疯子的眼神瞅着江闻,江闻却是一副神游天外、若有所思的模样。

  回山的路上,两人没有多做言语,因为江闻的眉头也始终没有松开,他反复琢磨着那三具焦尸,那诡异的伤口,那具刻意填埋的无名白骨,还有藤牌门弟子包袱皮上,那首格格不入的“老聃诗”。

  “那窑洞里的白骨是旧案,也许他们去挖另有目的;那首诗或许也是破局的线索……”

  江闻喃喃自语道,把自己的思路掉了个头,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但这案子关键,或许不在他们怎么死的,而在于他们消失的那三天,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又遇见了什么事情……”

  袁紫衣也收起了戏谑,正色道:“你是说,他们那三天做的事情,招来了杀身之祸?”

  “极有可能。”

  江闻之所以怀疑自己,是因为男女剑路有明显区别的。

  女子因天生筋力不足,往往会有避实击虚的习惯,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其发力多依靠爆发式的寸劲。

  因力量不足,女子通常会以剑刃贴着对方骨骼滑过,很少硬断坚固的胸骨,会从侧面、后面刺入且不拧剑,快进快出防止纠缠。

  而藤牌门三名死者的穿心瞬间,是依靠剑尖触衣发力递增,力量直接撞碎胸骨,以一个拧剑动作确保对方必死。

  这么做显然是对于自身实力颇为自信,从而选择从正面刺进——这显然是男子所为,或者需要一个腰比肩宽、膂力惊人的女子。

  江闻晃了晃脑袋,把想法抛出脑海,“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我们先去见一个人——提前说好了,你不许插嘴多舌。”

  回到武夷山,江闻立刻找到了红莲圣母,这位红阳教的掌教圣母依旧一身素净裙装,眉宇间带着悲悯与洞察世事的沉静,由于她本人如今就在玉女峰居住,因而寻访起来无需多费气力。

  “圣母,这桩凶案疑点重重。藤牌门三名弟子死前行踪成谜,极可能曾前往过松溪县,他们包袱中藏有此诗:‘老聃良不死,道脉自流长。遗经昭日月,玄化沐清光。’此诗似与道家有关,也可能是关键线索。”

  江闻先把调查的情况梳理清楚,随后将抄录的诗句递给红莲圣母,神情凝重,“我如今必须坐镇武夷山,因此烦请圣母动用贵教在闽浙赣的人脉耳目,暗中查探两件事——”

  “其一,这三名藤牌弟子从何而来,尤其是大会前失踪的三日,是否确曾出现在松溪县境内,与何人接触,有何异常举动;其二,能否挖掘此诗来源,是何人所传,又指向何处。并且此事关乎命案真相,也关乎此地安宁,务必隐秘行事。”

  红莲圣母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四句诗,只见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润:“江掌门放心,闽浙赣均为我教旧地,如今虽然损失颇大,但教内耳目尚存;建州与福州的雕版印刷,也皆掌握在我教手中——此事既然需要保密,妾身明日便亲自走一趟,与六丁神女去查个水落石出。”

  江闻感动地拱了拱手,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闻,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大会诸事已备,既然群雄齐聚——我看不便久拖。”

  江闻面上不动声色,但显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只留袁紫衣一人狐疑地看着两人。

  “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看来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江闻眉毛一扬做出决断状。

  “那就通知明日辰时止止庵前,武林大会第二场正式开始。届时邀请各派弟子,但有志于切磋武艺、交流心得的皆可登台!要的就是一个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袁紫衣看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似乎瞬间就跳出了因命案而浮动的心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武林大会本身,仿佛从来都不担心凶手找不到。

  红莲圣母看着江闻,只是再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那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中小径的薄暮之中,自去安排人手追查松溪县和那首诗了。

  袁紫衣走到江闻身边,又看着圣母离去的方向,狐疑道:“你们神神秘秘说什么呢?”

  江闻望着渐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别问了,我们离真相还远着,知道这些又有何用?反正就搅吧,这潭水还是要越浑才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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