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刺出的力度和速度都几乎完全相同，就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暗月士兵的尸体在巷口堆积得越来越多，一具摞一具，一层叠一层，从地面堆到了齐腰高。
血从尸堆下面渗出来，顺着巷子的坡度往下流，流到巷口外面，流到圣光壁垒守卫的脚下，在他们的铁靴周围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副指挥官被挤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前方的士兵在盾墙前成片地倒下，后方的士兵还在往前挤，他进退不得，只能站在尸堆旁边，看着那道金色光墙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长枪刺穿血肉的声音，伴随着垂死者的呻吟和惨叫，一声接一声，让他的心脏忍不住疯狂跳动。
并且，不仅仅是北面的巷口。
好不容易终于挤出了巷口的暗月士兵们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都在亮起金色的光，周围的各处大街小巷之中，迎接他们的都是一面金色的城墙，并且都在缓缓向中央推进。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四面都在收紧的口袋里，而织口袋的人甚至连让他们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
审判者在每一轮射击后都会换位置，打几轮就换个废墟钻进去，暗月步兵永远不知道下一轮弩矢会从哪个窗口里飞出来。
上千双铁靴同时抬起，又同时落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沉。
碎石地面在这脚步声中开始轻微震颤，废墟松动的墙皮开始簌簌往下掉灰，就连暗月步兵手中的盾牌都在这共振之下微微发抖。
暗月士兵的活动空间被从整个开阔地压缩到了最中央不足先前一半的区域。
上千人的精锐私兵，如今只剩不到五百人，像一群被赶进围栏的牲畜一样挤在一起。
副指挥官站在人群最前面，盾墙离他不到二十步。
他能看清那些圣光壁垒守卫头盔上那道极窄的观察缝，也能看清缝隙里透出的淡金色光芒。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头盔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究竟是不是活生生的人类？人类的部队怎么可能会强到这种地步？简直宛如一群神灵士兵一般。
盾墙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第274章 王庭守护者
暗月私兵被从四面八方向中央驱赶，他们的活动空间从一整个开阔地缩小到一片不到两百米的区域，又从两百米缩小到不足百米。
数百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前排的人被后排推着撞向盾墙，后排的人还在试图往后挤，前后推搡，整个场面无比混乱。
有人在喊投降，声音从挤成一团的人群中传出来，但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有人扔掉了武器，举起双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路的碎石，混身发抖。
还有人试图从两个盾墙方阵之间的缝隙挤出去，身体刚钻进缝隙就被两侧同时刺出的长枪捅成了筛子。
在林舟看来，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收网。
他站在巷口外的石阶上，誓约之剑已经插回剑鞘，目光越过那片正在不断缩小的包围圈，落在钟楼废墟的顶端。
托马斯站在钟楼最顶层的窗口后面，双手撑在窗台上，他的指挥风格不冒进，但也不犹豫，每一步都踩在最合理的节点上。
副指挥官从尸堆里抽出了自己的腿，抓住一柄断矛当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拄着断矛绝望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脚下的地面突然又开始震动起来了，而且不是盾墙推进的那种震动。
他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支人类军队还没有派出过骑兵。
他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弩手在高处，重步兵在正面，但那些身披重甲，战旗猎猎的骑士不知从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它们去哪儿了？
副指挥官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这震动的来源处——西侧的主干道。
那片区域的盾墙在三面合拢时有意留出了一段空隙，是一条从旧城大道尽头延伸过来的通道，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废弃建筑，路面宽阔得足够三辆马车并行。
通道尽头，二十余道金色的光点正在亮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几团金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远处山坡上的篝火，但它们在迅速变大变亮，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且这个过程太快了，快到暗月副指挥官的眼瞳还没来得及调整焦距，他就已经能看清那些光点是什么了。
战马从黑暗中冲出来。
披甲战马的铁蹄踏在旧城大道上，迸出一串串火星，马身上覆着全防护的银白色马甲，盔甲表面的圣光像水一样流动，在暗夜中拖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
二十多名圣骑士同时放下了面甲，面甲眉心的圣光结晶亮起，头盔观察缝里透出的金光在夜色中划出二十多条水平的细线。
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人马合一，与战马融为一体，二十余柄骑枪同时端平，枪尖朝前，枪柄夹在腋下，枪尖上的圣光结晶开始发光，从微弱到明亮，从明亮到刺目，像二十多颗被凝聚起来的流星核心。
在圣骑士们的身后，数十面圣骑士战旗同时展开，在夜风中猛地抖直，金色的圣徽在旗面上燃烧，光环效果在一瞬间扩散开来——所有友军的圣光恢复速度翻倍，意志力大幅增强，对恐惧和魅惑等负面效果的抗性得到极大提升。
副官张大了嘴，想喊撤退，想喊列阵，想喊任何能挽救局面的命令，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越来越近，看着那些骑枪上凝聚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身边有人开始逃跑，有人扔掉武器向后跑，有人蹲在地上抱住头，有人跪在原地开始祈祷。
但这些都没有用，因为四面八方都是盾墙，他们没有地方可逃。
一个穿着深蓝色披风的暗月骑士从人群中冲出来，他翻身上马，举起骑士长枪，试图组织一次对冲。
“列队！列队！”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身边却只有七八个人响应，其余的人都呆愣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石板上。
深蓝披风的骑士咬紧牙关，带着这七八个人催马向前，迎向那二十多颗金色的流星。
这是精灵们最后的尊严。
金色流星群正面撞上了他们。
最前排的圣骑士与暗月骑士交错而过的瞬间，神圣骑枪的枪尖就刺穿了暗月骑士的胸甲，从后背透出来，枪尖上凝聚的圣光在穿透的瞬间爆发，将暗月骑士的上半身点燃。
那名暗月骑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身体在落地之前就已经烧成了一团灰烬。
他身后的几个骑兵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被骑枪刺穿，有的被圣光冲击波震下马，有的战马受惊，将他们甩到了地上。
七八个人在瞬息之内全部失去了战斗力，而圣骑士们的冲锋阵型甚至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深蓝披风的骑士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金色的流星从自己头顶掠过，马蹄从他身边踏过，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
圣骑士们没有减速，二十多颗金色的流星像一柄烧红的长刀，从西侧主干道灌入暗月残兵的密集阵型。
神圣骑枪的枪尖在接触到第一个敌人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精灵步兵的身体被从正面贯穿，枪尖从他胸口穿入，从后背穿出，然后继续向前，刺穿了他身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骑枪的长度在这样的密集阵型中发挥到了极致，往往一枪就能直接扎穿四五个人，然后圣光从枪尖释放，将所有被刺穿的身体同时点燃。
金色火焰在人群中炸开，像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花。
圣骑士们从西侧冲入，从东侧冲出，二十多道金色的轨迹在暗月阵型中犁出了一条燃烧着圣焰的血路，像一把梳子从人群中梳过，将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统统碾碎。
一个圣骑士在冲锋到一半时，骑枪上已经串了五具尸体，枪身承受不住冲击力，从中折断。
他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半截骑枪，右手抽出马鞍侧面的圣骑士长剑，左手举起鸢形盾，继续向前冲刺。
长剑在圣光中亮起，剑刃上凝聚的金色光芒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耀眼。
他从一个试图举盾格挡的精灵步兵身边掠过，长剑横斩，将盾牌连同盾后的手臂一起斩断，圣焰从断口处喷涌而出，那个精灵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身体就已经在燃烧。
二十多颗流星在暗月阵型中犁出了第一道轨迹，冲出敌阵，在开阔地东侧的空地上掉转马头，战马在金色的火焰中踏步，马蹄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白气。
骑士们迅速清点人数，所有人都还在，没有阵亡，也没有人掉队。
骑枪折断的圣骑士从马鞍侧面抽出备用的骑枪，插在枪套里的备用枪杆在圣光灌注下瞬间亮起，准备第二次冲击。
“准备二次冲锋！”
圣骑士们同时催马，二十多道金色的轨迹从东侧再次切入，随后从从西北角切出，在人群中画出一条斜线。
骑枪再一次贯穿列阵，圣焰再一次点燃血肉，长剑再一次收割生命，二十余道金色光锥同时切入密集阵型，像烧红的餐刀切入室温下的黄油。
圣骑士们冲出敌阵后，在开阔地北侧的空地上再次掉头。
短短不到两分钟，暗月部队的阵型就已经被犁了两次，原本四五百人挤在一起，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暗月残兵被压缩在不到百米的空间里的密集阵型，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法躲避的屠宰场。尸体铺满了整个开阔地，血从尸堆下面流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石板的裂缝间蜿蜒流淌。
活着的人散落在开阔地的各个角落，有的三五成群背靠背举着盾牌，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扔掉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没有人再试图组织抵抗了。
暗月副指挥官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他跪在尸堆上，手里顶着一面捡来的盾牌，但冲锋路径没有经过他所在的位置，所以还能毫发无伤地跪在那里，看着冲锋路径上的金色火焰在燃烧，看着圣骑士们在他眼前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掉转马头重新列队。
他手里的盾牌终于从松动的手指间滑落，砸在碎石地面上，咣当一声脆响。
剩下的暗月士兵们终于彻底崩溃了，一个年轻的精灵步兵把手上的短矛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一处位于两座废墟之间的夹缝里钻。
这夹缝很窄，他试图钻进去的时候肩甲被卡住了，他扭了两下没扭开，干脆直接扯掉肩甲的皮带，光着半边肩膀挤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暗月士兵们纷纷不择手段地逃亡，有人往废弃水渠里跳，有人往塌了一半的石头房子里爬，有人把盾牌顶在头上蹲在墙角，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让敌人找不到他了。
暗月副官站在尸堆上，手里还握着那柄断矛当拐杖，但他没有再喊任何命令。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在逃跑、躲藏、或是跪下投降，无言以对。
“让托马斯收拢部队，准备撤离，不必赶尽杀绝。”
林舟的目光从开阔地上移开，转向银月城方向，“这里毕竟还在银月城旁边，敌人的援军应该就快赶来了。”
话音刚落，银月城方向的夜空就亮了起来。
一道冲天的银色光柱从银月城中心地带升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银白色月亮形状的光斑。
光芒之强，将整片旧城区的废墟都照成了苍白色。
莉亚娜抬起头望去，在看见那道银月标记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王庭守护者的印记，他们出动了。”
说着，她的语速骤然加快：“王庭守护者，是银月城的最高战力，成员至少是星落者级别的精灵，林舟，你和你的人必须立刻撤离。”
林舟看了艾登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传讯符文石，把命令传了出去。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向窄巷里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莉亚娜，带着探寻的神色。
“星落者是什么级别？”
“很强的级别。”莉亚娜的表情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战争议会在册的星落者只有两位数，王庭守护者就占了其中接近三分之一。他们从来不参与政变，王庭守护者的职责是保护银月城本身，不站队，不介入内斗。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现在可以被算作就在银月城之内，如果他们到了，恐怕——”
林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托马斯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开始下令组织撤离。
圣光军团开始有序收拢。
圣光壁垒守卫没有直接转身撤退，他们保持着盾墙连接的状态，最前排的盾墙纹丝不动，后排开始有批次地向后撤离，撤到预定位置后再次顿地展开屏障，然后前排再往后撤。
每一批次的移动都在为上一批次提供掩护，层层交替，盾墙之间的连接从未断开超过一秒。
审判者们从废墟高处跃下，他们的动作轻得不像穿着盔甲的人，因为审判者战甲本就是轻量化设计，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卸掉冲击力，然后迅速在撤退路线上重新布置警戒点。
三两个人一组，有的蹲在断墙后面架起重弩，有的攀上撤退路线两侧的建筑废墟占据制高点，为正在撤退的大部队提供侧翼火力掩护。
圣骑士们列队在撤退队伍的最外围，战马保持着慢跑状态，骑枪重新端平，枪尖对外，随时可以在撤退路线上的任何一点发起反击。
整个军团在命令下达后的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从歼灭战到撤退行军的模式切换，没有慌乱，没有拥堵，没有士兵多问一句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