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支小队都知道自己应该走哪条路线，应该在哪个节点等候，应该在哪个位置为其他部队让路。
莉亚娜站在林舟身边，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从军多年，带过无数军队，见过无数部队从进攻转入撤退时的场景。
即使原本是占据着上风的一方，在撤退命令突然下达的那一刻，大多数部队也会开始散乱，士兵会开始怀疑，军官会开始犹豫，队形会开始崩溃。
但这种场景却在眼前这支军队上丝毫看不出来，他们的撤退就像进攻一样整齐，一样从容，仿佛撤退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向另一个方向进攻一样简单的事情。
林舟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银月城方向那道正在旋转的银色光斑。
光斑边缘的银丝已经延伸到了旧城区的上空，从他所在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那些银丝末端的细岔在夜空中缓缓摆动，像某种深海生物用来捕捉猎物的触须。
银色的能量从废墟上方掠过，像潮水漫过沙滩，林舟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扫了一下，轻得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
他的圣光感知在那层银色能量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告。
那是比暗月家族私兵强大百倍的力量，是质量上的天壤之别。
“走吧，你还能走得动吗？”林舟转头问道。
第275章 对峙
“足够走到安全的地方了。”莉亚娜把短剑插进腰间，松开捂着铁匣的手，站直了身体。
魔力被封，食物和水补充不足，再加上长时间的镣铐禁锢，换一个普通人早就瘫了。
但她不是普通人，她曾是翠庭王朝第七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在边境和亡灵打了多少年仗，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她都撑过。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巷口走了出去，踏过地上的碎片和焦痕，迅速融入了正在收拢的圣光军团队列中。
钟楼废墟在队伍身后渐渐变小，林舟走在队伍中段，身侧是一群圣骑士和圣光壁垒守卫组成的临时护卫圈，莉亚娜走在护卫圈内侧。
“你的魔力被封了多久？”林舟问道。
“从我被软禁的那天起，”莉亚娜回答，“很结实，估计是暗月家族从奥术学派那边专门调来的。”
林舟没有再问了，只是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前方的托马斯。
就在部队踏出旧城区地界线后不久，莉亚娜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道银色光柱下，几个若有若无的光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旧城区疾飞而来，速度快得简直不像是在飞行，更像是在空间中跳跃。
每一次闪烁，它们就更近一些，从银月城的天际线到旧城区边缘，原本需要很长一段距离的距离，在这些光点的运动速度面前，被压缩成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测算了一下距离，如果那些光点真的要追上他们的队伍，大约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他们虽然已经撤出了旧城区地界，但还没有完全远离银月城周边。
“我们得加快速度。”她忍不住对身边的圣骑士说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小跑到队伍前方，在林舟身边停下来。
“林舟，我们得加快速度，那些王庭守护者追过来了。”
林舟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的接近，圣光感知在空中捕捉到了它们的轨迹。
不过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林舟的感知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个模糊的残影。
“加速撤离！”
林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没有半点犹豫。
圣光军团再次加快脚步，从有序撤退变成了急行军。圣光壁垒守卫依然保持着交替掩护的节奏，但每一批次后撤的时间间隔在缩短，盾墙之间的空隙在变大。
这是在速度和防御之间做出的妥协，林舟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银色光点的速度太快了。
林舟开始落在队伍最后，他的圣光感知在空中捕捉着那些光点的轨迹，他们确实不是在飞行，而是在空间中频繁地闪烁跳跃，每一次闪烁都会向前推进一大段距离。
这种运动方式超出了他对魔法的理解，但他能判断出了一件事，以这种速度进行下去，在几分钟之内，那些光点就会追上他们。
现在已经完全撤出了银月城的旧城区，这里开阔的地形没有废墟可以作为掩护，一旦被追上，就是一场硬碰硬的正面遭遇战。
而对方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莉亚娜说的很清楚，敌人是星落者级别的精灵，是银月城最高战力。
“领主大人。”托马斯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他们太快了，我们甩不掉。”
“我知道。”林舟回答道。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是跑不过的，对方的机动性远超圣光军团的急行军速度，继续跑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最终会在无序的撤退中被对方从后方切入，队形撕裂，各小队被分割包围。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那不如——不跑了。
“托马斯，传令——全军变阵。”
托马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没有任何质疑，转身开始下达命令。
“圣光壁垒守卫，转身列阵！盾墙展开！”
“圣光审判者，重弩就位，瞄准后方，听令发射！”
“圣骑士，战旗高举，光环全开，列队两翼！”
命令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支队伍。
行进中的圣光军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瞬间切换了档位，最前方的士兵停下脚步，向两侧散开让出空间，中段的圣光壁垒守卫同时转身，一面面壁垒塔盾在同一瞬间顿地，盾面上的圣光符文同时亮起。
宽阔高大的金色圣光屏障从每一面盾牌两侧延伸而出，在队伍后方连成一道联绵起伏的光墙，像一道凭空升起的金色城墙。
圣光审判者们迅速移动位置，撤到盾墙之后，随后将重弩的方向转向了后方，一根根金色的审判之矢在弩槽上凝聚，弩矢的尖端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瞄准了那些正在接近的银色光点。
圣骑士们策马从队伍中段冲向各处，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圣骑士光环的效果瞬间覆盖全军。
金色的光晕从战旗上扩散开来，每一个圣光军团士兵身上的圣光都在加速流转，审判者弩槽上的审判之矢凝聚得更快了，壁垒守卫的圣光屏障变得更加厚实。
整支军团在命令下达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急行军到防御阵型的转换。
莉亚娜站在阵型中央，被圣骑士和壁垒守卫层层保护着，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知道自己的位置在整个阵型中意味着什么，知道当命令下达时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作为一名将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默契意味着什么。
很快，银色光点越来越近，从几个模糊的光斑变成了清晰的人形轮廓，最终变成了几名穿着银白色战甲的精灵。
她们没有骑马，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飞行坐骑，而是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银色的魔力在她们脚下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将她们托举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高度。
为首一人是名女性精灵，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水银，身着一套线条流畅的银白色轻甲，没有头盔，面部的线条冷硬如刀削。
她的目光从半空中扫下来，落在圣光军团的阵型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对准了他们几人的审判者重弩，表情顿时微微变了一瞬。
但她身后的一名男性精灵就没那么能藏住表情了，他看着面前那道连绵的金色光墙，看着光墙后面数百根已经凝聚成型并且正瞄准他们的审判之矢，看着两翼那些骑在马上战旗高扬，浑身笼罩在金色光晕中的圣骑士，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些人类……”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银发女精灵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越过光墙和弩阵，最终落在阵型中央那个明显是首领的人身上。
林舟站在阵型中央，手按在誓约之剑的剑柄上，抬头与她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上，谁也没有移开。
林舟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全身，不是暗月家族那种粗糙的魔力探测，而是某种更加细腻也更加内敛的感知方式，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从他的皮肤上流过，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他的圣光感知在那层银色能量触碰到的瞬间，就发出了警告，比之前在旧城区感受到的那次更加强烈。
林舟强忍着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直接攻击，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站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名银发女精灵，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峙持续了大约五息。
五息的时间，在战场上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片开阔地上，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银发女精灵的目光从林舟身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圣光军团的阵型，在心中暗自评估。
光墙的高度、厚度、覆盖范围——完全足以正面抵挡高阶法术的轰击，弩阵的密度、角度、交叉火力配置——任何试图从空中接近的目标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上百根审判之矢同时命中。
她看得很仔细，也很专业，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身后那名男性精灵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可是——”
“我说，回去。”
银发女精灵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她脚下的银色光幕开始收缩，身体开始缓缓向后飘去。
男性精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审判者弩槽上还在凝聚的审判之矢，又看了一眼林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转身跟着银发女精灵一起向后退去。
另一名女性精灵落在最后面，她在转身之前多看了林舟一眼，不带敌意，更像是好奇，不过她也很快转身了。
几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开阔地上腾空而起，原路返回，向着银月城的方向飞去，流光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圣光军团的阵型纹丝不动，直到那些银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林舟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全是汗。
“大人？”托马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探寻。
“现在就撤。”林舟语速飞快地说道，“全速撤离，在她们改变主意之前，能跑多快跑多快。”
命令再次传遍全军，光墙开始收缩，审判之矢在弩槽上消散成光点，圣骑士的战旗从两翼收回队形中央。
整支军团从防御阵型切换回急行军模式，速度比之前更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着头赶路。
莉亚娜从阵型中央走到林舟身边，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比之前刚刚摆脱禁锢时好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银月城方向那几道已经消失的银光，又看了一眼林舟的侧脸，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道：
“王庭守护者多半还没有被暗月家族完全控制。”
林舟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们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追，但却没有和我们死战的欲望。”
莉亚娜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王庭守护者的职责是保护银月城本身，不站队，不介入内斗。暗月家族可以请求她们出动，但她们要不要按照暗月家族的想法去做，那就是她们自己决定的了。”
林舟点了点头。
“我们的部队已经撤出了旧城区，严格来说，已经不在银月城地界上了，她们追出来，是给暗月家族一个交代。至于追上了之后是打还是放，就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舟的侧脸，声音低了一些：“你的人让她们改了主意。”
林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莉亚娜说的“改了主意”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圣光军团跑得够快，不是因为她们追不上，而是因为圣光军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变阵，让那几名王庭守护者做了一次评估。
评估的结果显而易见：如果发生正面冲突，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她们没有必要为了暗月家族的命令，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反正林舟等人已经离开银月城了。
队伍全速行军，碎石在靴底咔咔作响，圣骑士的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踏在荒野上的声音像连绵不绝的闷雷。
莉亚娜摸了摸胸口铁匣硬邦邦的轮廓，铁匣贴着皮肤，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看着林舟的背影，他走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脊背挺得笔直，和周围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