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这条信息记住了。
他正要说下一件事，忽然闭上了嘴。
圣光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从地下室的暗门方向传来。
并且绝不是精灵守卫，也不是巡逻哨兵，而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死灵能量，若非圣光对死灵能量极其敏感，根本无法察觉到。
笃，笃，笃。
暗门上响起了三声有规律的敲击。
赫兰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暗门上，准备将门打开。
“等等。”
林舟的声音让赫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圣光感知的反馈越来越清晰。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人形生物，心跳正常，体温正常，呼吸节奏也正常，但在这层正常表面之下，林舟感应到了一缕极细微的死灵能量残留。
深藏在对方体内，像一根埋在土层深处的锈铁钉，被层层血肉包裹着，但锈迹已经渗进了周围的土壤。
“怎么了？”赫兰的表情僵住了。
“你的接头人以前身上也有亡灵能量的残留吗？”林舟问。
赫兰的脸色在油灯下变了一变，他慢慢把手从暗门上收了回来，看着暗门，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
他在南部战区干了多年的情报工作，当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他回答道。
第265章 背叛者
林舟微微偏头，巡林者们无声地散开，各自找到了地下室内最隐蔽的位置。
他们的魔法皮甲自动融入酒桶堆、横梁阴影和画像后方，在静止状态下完全无法被肉眼或魔法感知察觉。
艾登站在暗门侧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符文双剑挂在腰间，随时可以出鞘。
“开门，让他进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林舟的语气很平静。
他后退半步，站在了墙边的阴影里。
赫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悬在暗门前，停顿了两秒，然后用力打开了暗门。
进来的是个年轻精灵，面容清秀，穿着一身便装，他进门时呼吸略微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看起来十分正常，一个刚刚穿过戒严街道赶来报信的人理应是这个样子。
“赫兰叔叔，”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宅邸那边的亲卫队换班时间提前了，就在一个小时之后，现在是最佳时机，再等就要等到天亮。”
赫兰看了林舟一眼，林舟微微点头。
“消息是从哪儿来的？”赫兰问。
“送酒的伙计，他刚从月辉区送完货回来，亲眼看见亲卫队在交接。”
年轻精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我把他们新换防的位置标出来了，从这里到这里……”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这一片的巡逻密度减了一半，可以绕过去。”
他的语速很快，一下就把消息全都说了出来。
太顺利了。
情报来得正是林舟最需要的时候，路线画得正是巡林者最需要的死角，连换班时间都卡得刚好，一个小时，不多不少，正好够林舟带队从酒馆摸到宅邸后门。
林舟没说话，他在看那个年轻精灵的手指。
准确地说，是指甲缝。
十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不过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缝隙里嵌着极其细微的暗紫色粉末，颜色就和他在旧城区废墟里看到的亡灵符文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刚才用圣光探测过那些符文，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些粉末太少了，少到普通光线根本照不出来，少到连肉眼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在林舟的圣光感知里，这些粉末就像白纸上的一滴墨。
“你叫什么名字？”林舟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年轻精灵转过头看着他，面露恭敬之色。
“阁下叫我伊林就行，是这间酒馆的伙计，帮赫兰老叔跑腿的。”
“刚才你走的哪条路过来？”
伊林明显顿了顿。“就是外面的小巷子，穿过了几条巷子。外面暗月家族巡逻的私兵比往常密得多，我绕了一段路。”
林舟点了点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继续看向桌上那张纸。
纸上标注的路线确实绕开了亲卫队的巡逻线，但林舟注意到这条路线会经过两个特定的地点，一个是暗月家族在月辉区东侧新设的检查哨，另一个是通往宅邸后门的巷口。
从纸上的标注看，伊林特意绕开了正面的大路，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岔路。
但在先前来这里的路上，林舟通过圣光感知的判断中，这条更隐蔽的岔路上却有两个定点暗哨，就在巷口两侧的屋顶上。
如果不走大路走小巷，刚好会被交叉视野覆盖。
暗哨，又是暗哨。
虽然不是伊林故意标出来的，也不是他在纸上画的安全路线上的，但这条安全路线刚好会把人引到那两个暗哨的眼皮底下。
林舟抬起眼，与站在伊林身后的艾登对视了一瞬。
艾登垂着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腿侧，这个动作别人看来只是随意地换了个站姿，但林舟看得懂。
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轻轻搁在桌沿上。
“你说换班快到了，那你过来的时候，看见外围还剩几组守卫？”
“两组守卫，一组守正门，一组在侧门。”伊林迅速回答道。
“很好，”林舟点头，“那你带路吧。”
伊林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是，阁下。”
他转过身，往暗门方向走了两步。
林舟也跟了上去。
从桌边到暗门的距离很短，不过几步之遥，伊林走在前面，林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下一瞬，林舟拔剑出鞘。
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弧光划破了地下室的昏暗。
剑尖抵入伊林后颈的皮肤，不深，只刺入一点点，停在颈椎骨之间，圣光从剑尖灌入，化作极细的针，穿透皮肤与肌肉，精准地刺入他的体内。
圣光沿着那一缕死灵能量逆向涌进伊林体内，找到它的来源，一团藏在他心脏后方的暗紫色能量核。
它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正在缓慢地向外渗透死灵能量，像一颗被埋在活人胸腔里的腐坏种子。
就在圣光刺入的瞬间，种子直接被烧毁了。
伊林的嘴张开了，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他的嘴巴还在试图咬合，他想咬碎嘴里的什么东西。林舟的左手同时从另一侧扣住了他的下巴，右拳猛力砸在他的颧骨上。
下颌骨咔嚓一声脱臼，嘴巴被硬生生砸开，一颗黑色的药丸混着血沫从嘴角滚出来，在地上碎成几瓣。
毒液从碎裂的药丸里渗出来，腐蚀着石砖地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它的颜色是暗紫色的，和手指缝里嵌着的符文粉末如出一辙。
赫兰的脸色铁青，他蹲下来，用断指的手捏住伊林的下巴，把他的脸翻过来，皮肤还是精灵的样子，肤色、纹理、毛孔，一切正常。
但赫兰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他伸出断指，从伊林耳后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膜下面是另一层皮肤，苍白而冰冷，血管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僵硬地嵌在皮肤下面。
“影行者，”赫兰吐出两个字，“他已经接受了亡灵化改造。”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身子在止不住地发抖。
“伊林在我这里干了三年，三年，我从来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盯着地上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他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还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
林舟将誓约之剑从伊林后颈拔出来，剑尖上没有血，只有一小团正在消散的暗紫色烟雾。
他将剑尖朝下，轻轻点在伊林脱臼的下巴上，剑尖还在发光，金色的光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忽明忽暗。
“暗月家族给了你什么？”他问道。
伊林的眼睛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他已经感觉不到下颌碎裂带来的剧痛了，圣光烧毁了感受神经，但没有烧掉他的恐惧。
恐惧像潮水一样从他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圣光对亡灵而言，从来不只是“克制”那么简单，而是无法用理性压制的恐怖，仿佛整个存在都在被那一道金光否定。
哪怕伊林只是被改造了一部份的影行者，并非纯粹的亡灵，也能感觉到圣光灼烧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恐惧，他忽然笑了，歇斯底里的失控癫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被血沫和碎骨搅成了一团。
“三天。”他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白正在慢慢变成暗紫色，被残余的死灵能量从内部撑开，像干涸大地上蔓延的裂缝。“你们只剩不到三天了。”
他猛地咳了一下，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到林舟的靴面上，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莉亚娜……要被转到暗月地牢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你们来不及了，谁都来不及了。”
声音越来越轻，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在路上就会意外死亡，而你们——”他又笑了，笑得浑身抽搐，像一具正在散架的骷髅，“你们连她的尸体都不可能找得到……”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不再动了，瞳孔完全扩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停下了。
死灵能量在圣光残留的灼烧下彻底消散，暗紫色的纹路从皮肤表面褪去，留下一张死灰色的脸。
他彻底死了。
林舟把剑收进鞘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失去温度的尸体。
伊林的嘴巴还张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下室的顶壁，癫狂的笑容还留在嘴角上没有退去。
赫兰转过身，看着林舟，忽然双膝跪地。“是我失察了。”
林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起来。”
他把老精灵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暗月家族对精灵的渗透已经持续了至少几十年，大长老安雅里斯都被挡在王宫外面，精灵将军们也被安上通敌的罪名投入地牢，就算是莉亚娜将军本人也防不胜防。你一个人，防不住也很正常。”
赫兰站直了身体，苍老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断指的手按在胸口，鞠了一躬。
伊林带来的消息比林舟预想的更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