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看见一颗银发的脑袋扑通一声掉在了柜台上,打着滚儿就往地上滚,旁边站着那位“人偶之祖”顿时慌里慌张地伸手乱抓着,在柜台上乱滚的脑袋发出一连串求救的声音:“船长,救救救救救……”
一秒17个救。
于生当场都看傻了,他是听玛琳说过爱丽丝人偶因“始祖赐福”导致身上随机关节不稳的事情,但人偶始祖亲自表演关节脱扣显然是另一码事。
于是现场本来严肃的气氛瞬间就被那颗掉下来的脑袋砸了个稀碎,艾琳反应飞快,第一时间就从于生肩膀跳到柜台上去拦截那颗脑袋,结果脚下没站稳反而一脚踹了出去,人偶之祖的脑袋被她一脚踹飞,笔直砸中船长的脸,后者赶紧接住,又手忙脚乱地往爱丽丝的身体上安……
于生坐在这一堆闹哄哄的动静中间,懵了三五秒之后反而释然地笑了起来,忽然觉得船长这地方好像也挺人杰地灵的……
第782章 世界方舟
短暂的混乱以船长成功把那颗脑袋安在人偶女士脖子上结束。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剩下艾琳还蹲在柜台边上低着脑袋搁那儿自闭,显然小人偶对自己刚才那一脚飞踹还挺耿耿于怀的。
这情况搁她身上可不多见,毕竟在于生记忆中,这小东西对自己反思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每次闯完祸被露娜挂在晾衣杆上的时候都理直气壮得不行……
不过现在大家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船长当年观测到的那道“航迹”上。
“应该不会有错,”船长眉头微皱,沉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尝试追踪那道航迹留下的线索,万没想到,它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那艘船现在在哪儿?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于生与身旁的胡狸对视了一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换来的是一个暖洋洋的笑容。
“那艘船的残骸还在我家后院里头,虽然主要框架还算完好,但当年跨世界坠毁的冲击烧掉了它所有的子系统,可以说功能上已经完全报废了,”于生慢慢说道,“而且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那艘船从所用技术到构成材料都跟这个世界的东西截然不同,特勤局那边派技术专家研究了好几次,最后也没搞出什么名堂,就只好先在那放着。”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狐狸姑娘。
“胡狸是当年那场事故唯一的幸存者……他们坠毁之后遇上了一个被称作督世者的晦暗天使……”
船长很认真地听着于生的讲述,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真是一场不幸,”他轻声叹息着,“如果我当年就能追踪到那道航迹的后半段就好了……”
而后他沉默了两三秒,继续说道:“看样子,应该是当时的坠毁事故在世界屏障上短暂撕开了一道裂缝,从而吸引来了一个在可观测宇宙附近游荡的晦暗天使,这孩子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而且未受污染……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也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毕竟要按定义,胡狸这也算是个标准的晦暗天使了:异宇宙来客,在本宇宙无防护活动。但她好像既不受本世界环境的影响,也不受其他晦暗天使的影响……”
船长一脸严肃:“或许是在跨越世界屏障的时候,那艘飞船上的某些技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某种基于个体的适应性改造技术……孩子,你知道你们的飞船是用什么原理驱动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怀期待地看着胡狸的眼睛,结果后者的耳朵肉眼可见就耷拉下来,旁边的于生则一声叹息:“别问了,她小学文凭,掉下来那时候还没毕业呢,整艘船上唯一真正能跟我们说明白的玩意儿就是安全带怎么扣。”
船长:“……”
“你想研究那艘残骸?我是不是得想办法把那艘船给你弄过来?”于生看着船长这表情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试探着问道,“但说实话,这挺难的,那玩意尺寸很大,送不过传送门,也收不进胡狸的储物空间里,而且在不明白飞船结构和原理的前提下,我也不敢贸然切割它……”
“别切!千万别切,”船长一听赶紧摆手,“先别乱弄,让我好好想想,回头我想个方案出来……运过来应该很难,引擎阵列这边环境特殊,本身也不允许有太大的质量出入和信息涨落,最好的方案应该还是我能以某种形式去你那边看一眼。”
于生了然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上:“还是说说你刚才提的那第二条路吧,离开这片干涸的海床——关键是怎么离开?造一艘方舟把所有人都拉走?这片看着都让人绝望的湮灭之海,你打算怎么渡过去?”
“引擎,关键是引擎,我给它起名叫虚空引擎,”船长端起面前的茶杯,嚼了一口茶叶,脸上渐渐露出有些兴奋的光彩,仿佛是好不容易遇到了可以探讨的对象之后兴致昂扬了起来,“你知道虚空是什么吗?”
“虚空?”于生皱了皱眉头,“这词倒不少见,但我猜你要讲的概念肯定不是我平常见过的那些……”
“就是容纳刚才我向你展示的那一切的东西,”船长张开双手,在于生面前比划着,“我们这个宇宙,宇宙之外的废墟世界群,那些数不清的晦暗天使以及它们死亡之后留下的残骸碎块——所有这些东西,他们所存在的‘地方’。
“总要有这样一个地方,但从数学概念上,这个‘地方’应当是不存在且不可被描述的——因为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仅在可观测宇宙范围内生效,一切概念性描述的前提是‘概念’本身要存在,然而在世界屏障之外,所有概念都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虚空,万物皆不存在,秩序尚未诞生,时空不曾运转,然而一切又在它之内,所有有序的东西都位于它之下,虚空的极致‘虚无’之中包含了一切的可能性,甚至包含一切的不可能,它是数据与信息的源头,一个包含一切的零……我们就在这里。
“你们注意到外面那道笼罩着整片区域的静海屏障了吗?那是我根据世界屏障的原理建造起的帷幕,穿过那层光幕就是虚空……
“千万别对外面太好奇,别出去,没有数学自洽场的保护,任何个体直接接触虚空都会快速被消解为基础的信息元,就像大部分晦暗天使正在经历的解体过程那样……当然了,正常情况下你们也出不去,我设置了很多保护措施。
“而我刚才提到的‘引擎’,就是为了在这片虚空中航行。”
船长说得挺兴奋,于生这边脑子已经转得快冒烟了——他旁边的艾琳和露娜倒是一点变化没有,这俩文盲脑子压根不转的,前者还在低着头自闭,后者还在忙着到处拍照录像留念。
芙蕾雅也没什么反应,她这时候正在天花板上飘来荡去,很可能从船长开始讲话的时候就已经魂游天外了。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我捋一捋,”于生揉着脑门,抬起手摆了摆,“这个概念有点抽象,但我觉得我可能明白了……不过要按你说的,虚空是一片包含万物又无法描述和定义的……额,就当它是‘空间’吧,虽然你明确说了它不是空间——那得怎么在这种地方航行?没有航行的介质,甚至没有距离和位置的概念,就连出发和抵达所需要的‘时间’都没有,这怎么走?”
“这孩子当年乘坐的飞船不就‘飞’过来了吗?”船长笑了起来,指了指胡狸,而后继续耐心解释着,“数学,一种复杂的,数学层面的驱动方式,我们不通过任何形式的‘位移’来在虚空中航行,而是通过不断修正本身的数学表述与信息特征来重新定义自身的‘虚空位标’……
“这个办法我想了很久,坦白说,那些在湮灭之海中飘荡的废墟世界群给了我最初的灵感,那些晦暗天使的残骸……它们中有一部分,在崩解过程中在虚空中漂流了很远,所以它们才会撞在世界屏障上,甚至侵入我们的宇宙。
“我观察了海量的样本……真的是海量的样本。”
于生张了张嘴,这一刻他仿佛终于对这位“造物主”离开尘世千年、在宇宙边境之外的漫长工作有了一点点概念。
“所以,”他试探着开口,“现在的关键是造一台你所说的虚空引擎出来?”
船长摇了摇头:“不不不,虚空引擎本身已经不是问题了——
“我已经造出来了。”
于生张了张嘴,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啊,所以你刚才说的引擎阵列……”
船长笑着起身,脚使劲踩了踩地面。
“对,你们就在它上面——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座星形结构体是主驱动序列,这片大地下面还有其他庞大结构,它们加起来,就是我的引擎组。
“不是什么试验机,不是半成品,是成品,半个世纪前已经通过所有验证——在引擎这件事上,我已经成功了。”
小人偶终于结束了自闭,她呆愣愣地仰起头,虽然从头至尾也没听懂几句,但还是非常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叹:“哇哦……”
有一说一,于生也有点想要惊叹,但他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第一时间想得比艾琳要远:“等等,那引擎已经造出来了,所以你现在就可以造出方舟启航?”
“是的,我现在就可以启航,甚至都不用造什么方舟,主驱动序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整个失乡舰队都可以随它起航,我们甚至还可以带走所有的爱丽丝人偶和额外的一大批人,”船长回到柜台后面又坐了下来,“但问题的关键是,得造多少引擎,建造多少艘大船,才能带走整个宇宙所有人?”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船长则在片刻停顿之后继续说道:“而且不只是所有人,还有所有文明所创造出的那些辉煌的造物,所有人的故土,所有人的记忆……
“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我们从废墟中拼拼捡捡,把大家的故乡捡了回来,好不容易又拼成了家的样子,如果只是建造一群方舟的话,这些带不走的东西还是要留在这片湮灭之海里。
“第二个问题则更加实际——方舟本身的抗灾性是有限的,而我到现在还没有探清这片湮灭之海具体的范围,以及边缘区域的情况,如果航程中间有一段环境比这里还要恶劣……情况就会非常危险。”
当不涉及一大堆专有名词的时候,于生思路飞快跟上了节奏,他几乎立刻便隐约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该不会是打算给整个宇宙……”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世界方舟计划,”船长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神严肃地看着于生,“舰船的力量是有限的,航线上的晦暗天使和大型残骸本身就会给普通的方舟带来很大威胁,所以我的方案是……
“开着整个宇宙碾过去。”
第783章 校准器
于生觉得船长说的这个计划很牛逼。
其他人也觉得这个计划很牛逼。
芙蕾雅除外——芙蕾雅全程都忙着把自己挂在屋顶上假装吊灯,压根不知道船长和于生在说啥。
“世界方舟……这玩意儿听上去是了不起,”于生摸了摸下巴,但显然还有一肚子疑问,“不过真的能行吗,这得怎么实现?给整个宇宙加装虚空引擎……这是真能做到的事?!那引擎得多大功率?!”
“从原理上,虚空引擎的‘推进’能力并不能用简单意义上的‘功率’来衡量,”船长耐心地解释着,“它的生效过程是一种在数学层面上的改写与覆盖,理论上,只要能将这种覆盖效果同步至世界屏障,就能实现整个可观测宇宙在虚空中的转移。
“如果将世界视作一组自洽运行的大型数据集,那么世界屏障就是这一数据集的外部特征总和,正常情况下,这个特征总和是不可改变的,但是……我们这个宇宙很特殊。
“它源自一片废墟,我从湮灭的灰烬中将来自各个不同世界的残骸糅合在了一起,所以为了实现整个系统最大程度的兼容,我在世界诞生之初就在它的底层信息结构中设计了一套可以自适应,且能够不断递归重演的机制……
“换句话说,这个宇宙本身其实一直处于不间断的‘自我刷新和修复’过程中,而这就让我的计划有了可行性……它的世界屏障是可以被修改的,而且当初为了方便调试,我还专门预留了信息注入接口,理论上,这个接口也可以留给虚空引擎。”
“哇哦……”小人偶坐在柜台边缘,抱着胳膊睁大了眼睛,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话题已经进展到我完全听不懂的领域了哎……”
于生揉了揉眉心,说真的他其实也听不懂,但他实在没有艾琳那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脸皮,所以还在努力让自己的思路跟上,而就在大脑过载的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话题刚开始时的一个问题。
“等会儿,那这跟晦暗天使又有什么关系?你之前是不是说你的这个计划还需要晦暗天使的‘帮助’来着?”
船长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我是这么说过——很简单,我需要它们提供的校准信息。”
于生皱了皱眉:“校准信息?什么意思?”
“我对湮灭之海的观测是有限的——而一旦世界方舟启航,那庞大的‘世界引擎’也很难再有停机调整的机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引擎本身增加一套校准装置,让它能够根据湮灭之海的特性随时校准自己。
“在这方面,最好的数据来源就是那些晦暗天使……它们是大湮灭的产物,甚至某种程度上,它们就是湮灭之海本身。
“在晦暗天使身上,每一个都携带着关于大湮灭的原始数据,甚至携带着湮灭结束之后,作为世界残骸的它们在虚空中浸泡消解时的过程数据,这些数据比我隔着屏障对外面观察3000年都要来的精准。”
于生眨眨眼,这一次他跟上了对方的思路:“……所以意思就是要用晦暗天使为原材料,来制造虚空引擎的校准器?”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表述不太准确,”船长点了点头,“我是要用它们所携带的信息来构筑校准器,但过程可能跟你想象的并不一样,这并不会……‘消耗’掉它们。
“我需要的只是它们身上携带的信息,而作为交换,它们将得到在方舟上的一席之地。只要能解决‘污染’问题,这么大的世界方舟并不介意多出那么一点质量——这对双方都是一场很合适的交易。”
“合适的交易……”于生下意识重复着这几个词,紧接着立刻便联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艾琳一眼。
“……看来你想到了,”船长轻轻点了点头,“3700年前,我成功联络到了一个还保留着理智的天使集群——那是一个由数十个世界撞击湮灭之后残留下来的集群,遗憾的是它们没能构筑起像无垠海那样的临时庇护所,而只是在湮灭之海中撑起了一个脆弱的……‘泡泡’。
“我和它们中的几个理智个体进行了接触,并达成了一项协议——依照协议内容,那些晦暗天使制造了一种能够穿透世界屏障‘锚点投射器’,而后由状态最好的一名晦暗天使执行了投射。
“她的任务就是携带完整的校准数据和校准器蓝图穿过世界屏障,抵达合适的校准点,而后依照蓝图,将锚点投射器原地转换为校准器,并输入第一批数据。”
船长说到这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尝试失败了,那座被称作界桥的锚点投射器坠毁在现实宇宙,携带校准数据和蓝图的‘噩兆’失控消失,我也和那个天使集群失去了联系,连艾琳都没能回来。”
艾琳举起手:“回来了哦!”
船长笑了起来,原本有些阴郁的面孔此刻散发着温暖的光辉:“嗯,好好好,回来了,回来就好。”
旁边的银发人偶女士则微微低下脑袋,跟船长嘀嘀咕咕着:“我当时就觉得不踏实,对面派的代表都叫‘噩兆’了那能成吗……”
船长也小声嘀咕起来:“那你俩当时还聊得热火朝天的……”
“我,我只是觉得她翻花绳是一把好手……”
于生听见了船长和人偶之祖的嘀嘀咕咕,然而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面,因为在刚才船长说到一半时候他脑海中便猛地回忆起了一桩事情,这时候一大堆过往线索正哗啦啦的在他脑海里放电影。
过了两三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恶兆女神下来的时候带着校准器蓝图和第一批校准数据?”
“是的,”船长微微点头,“不过这批宝贵的数据……”
“可能还在,”于生没等对方说完就开口道,然后抬手指了指小人偶的脑袋,“没准……在这放着。”
船长:“……?”
人偶之祖爱丽丝:“……?”
于生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那什么,你们可能还不太清楚当年那场事故的具体经过,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们说。它是这么回事……”
当下于生也没有隐瞒,就把3700年前艾琳和噩兆女神同归于尽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又提到了发生在交界地上空的那次界桥降临,以及最后他领着人去噩兆神庙废墟回收艾琳的原始躯体、消除噩兆神尸污染的过程。
最后,他提到了艾琳现在的状态。
“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们两个现在其实是融合在了一起——艾琳的意识和记忆是主导,而噩兆女神当初为了保留一份‘宝贵数据’,主动选择了放弃大部分自我意识。”
于生说到这,停顿了两三秒,又继续说道:“现在那部分数据好像还在艾琳的心智里,此前她接入花园网络的时候这部分数据就被查了出来,但我们谁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而且数据本身还经过了高度加密,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额外调用花园网络的算力,都解不开那层加密。
“如果这个加密数据包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校准器蓝图和校准数据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船长与人偶女士全程认真听着,脸色不断变化,此刻他们不由对视了一眼,而后那位人偶女士便伸手把艾琳抱了起来。
“你这孩子……”
艾琳双手抱胸,洋洋得意:“您不用担心哦,我可厉害啦!当年其实是我打赢了,而且我现在过得可好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就那么莽呢,”人偶之祖叹了口气,“出发前都跟你说了那是客人,哪怕真有意外情况也要先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一把,你怎么直接就拎着锅上了……这跟谁学的啊。”
艾琳眨了眨眼睛。
“那我看当时情况也没辙了啊,那玩意儿都从天上掉下来了,而且已经在交界地砸了个窟窿,那个大蜘蛛也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我寻思着可能我叫个援军的功夫那窟窿就堵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