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芙蕾雅飘在半空，绕着失乡号的桅杆转了好几周，这时候她又轻飘飘地降落下来，拽了拽于生的袖子，抬手指向远方那座高塔的方向。
她好像很喜欢塔顶上挂着的那颗人造恒星。
“你们所看到的这座星形结构体就是主驱动序列，”那位“船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它看上去像一座港口，但实际上外壳下面隐藏着一套基于信息重组技术的数学率装置，而在主驱动序列下方，你们看不到的区域里，还隐藏着许多其它结构……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于生回过头，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略一迟疑后开口：“我之前在幻象中曾看见过失乡号的身影，但当时我只看见它在黑暗中巡航，周围并没有这些庞大壮观的……‘附属建筑’。”
“失乡号是特殊的，”船长笑着说道，“它的信息结构跨越了宇宙的重组过程，以至于它的投影可以跨越无尽的时空，哪怕是被静海屏障包裹着，也可以被宇宙内部的观察者观察到。”
于生挠了挠头发，对方说的这些东西听起来颇有些高深莫测，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却又没那么懂。
旁边艾琳的反应就简单多了——她压根没有反应。
对艾琳而言，四则运算以上的的信息就相当于不存在。
于生又想了想：“我还有一大堆问题……”
船长笑了起来：“当然，我也有不少问题。来吧，我们这次有许多东西需要交流和讨论——真的很多，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于生眨了眨眼，他看到邓肯船长转过身走向船尾甲板，于是立刻也迈步跟了上去。
在船长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中部甲板，又踏上了一道连接跳板，他们沿着跳板走到一条银白色的宽阔大道上，而这条道路则是那座巨大的星形结构体的一部分。
笔直的道路向前延伸，视野尽头的星形结构体就仿佛一座漂浮在发光海上的人工大地，大地中央的太阳塔散发着万丈光辉，高塔之下，则依稀可以看到许多建筑的轮廓。
于生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他只在那条银白色的宽阔步道上迈出去几步，便眨眼间踏上了星形结构体的主体部分，中间一段漫长的路程仿佛被直接“擦除”了。
而他还没来得及好奇询问，就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座高塔附近，此前远远看到的那些建筑物眨眼间到了眼前——
这里竟有一座小镇，镇上许多建筑物的模样却让于生感觉格外熟悉。
很快他便发现了这种熟悉感源自哪里——他看到了那间立在街角的古董店。
这座“小镇”，与艾琳建造的那座人偶之城的某部分一模一样。
“爱丽丝喜欢这个地方，我就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把普兰德的下城区建了出来，”船长一边解释着，一边带着于生几人走向那间古董店，“所有东西都是引擎阵列运行过程中的副产物——进来吧，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客人了。”
船长推开了古董店的大门，于生则在走进大门之前又扭头往周围看了看——入目之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城镇街巷，临街的橱窗光洁明亮，远处的建筑古朴典雅。
如果不是人工天幕的流光肉眼可见，头顶上还有一座支撑着人造恒星的太阳塔，恐怕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这里是在世界的尽头，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脚下的这片大地已经位于可观测宇宙之外，这里已经是无法被规律和法则所定义的“无序地带”。
于生甚至还在街道上看到了这里的“居民”。
是爱丽丝人偶——她们打理着店铺，修剪着花坛，在街道上散步，还时不时好奇地看着出现在古董店门口陌生人。
艾琳牵着胡狸的尾巴，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街道上的“姐妹”们，发出惊奇的声音：“哇——”
“这个区域的主要居民就是爱丽丝制造的人偶，”船长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惊呼的艾琳，笑着解释起来，“主驱动序列上有很多个居住区域，提瑞安的水手们和露克蕾西亚的玩具兵团如今住在别的地方。”
说到这他又抬起头，对于生补充了一句：“他们是我的一双儿女，不过现在出门了——信息循环器那边有点问题。”
于生也不管明不明白，反正听了就跟着点头，心里还感慨着看来失乡号的古圣灵们在世界尽头的巡航跟世人想象中的真不一样，他们这日常生活好像还挺丰富多彩……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踏入了古董店的大门，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门的开合响起，摆满了各种奇妙物品的置物架和整洁的柜台映入眼帘，柜台旁边还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很窄，有些陡峭。
“我去给你们泡茶～”
银发的人偶爱丽丝说道，绕过那些摆满古董的货架去烧水泡茶，船长则直接从墙边拽过来几把椅子，如普通人招待客人那样，让于生几人坐在柜台旁边。
“从哪里说起呢……”这位高大魁梧的“造物主”微笑着，目光落在于生身上，“你最想问的是什么？”
“咱先说晦暗天使吧，”于生赶紧开口，他这一路可憋坏了，一大堆问题在肚子里翻江倒海没找着机会，现如今可算是坐了下来能好好问问，“就先说它们从哪来的，到底要干啥，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况，以及最重要——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出了大问题？”
“确实是有问题，但并不是最近才出的——问题从最初就存在，晦暗天使的出现以及我们与它们的撞击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邓肯船长慢慢说着，起身从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拿下了一台古怪的小装置——那是一个放在黄铜底座上的玻璃球，球体里封存着一片缓慢飘动的灰烬。
他把这装置放在柜台上，看着于生的眼睛：“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在一场大湮灭之后的废墟中重建起来的，在那场大湮灭中，无数个世界撞击崩毁，少量幸存者在名为无垠海的临时避难所中苟延残喘，我侥幸从无垠海周围的灰烬中聚集起了足够的材料，以一次重燃将那些世界残骸拼合成了如今的可观测宇宙。”
“这件事我知道。”于生点点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装置上，恍惚中他仿佛看到那玻璃球中的灰烬正在一点点逸散出来，逐渐飘荡在周围。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场大湮灭波及的范围到底有多广？”在逐渐飘散开的灰烬薄雾对面，船长深邃的双眼仿佛两团闪耀的星辉，“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这个新生的世界，在整片湮灭残骸中所占的份额能有百分之几？”
啪的一声轻响，黄铜底座上的小玻璃球破碎了，球体中禁锢的灰烬瞬间扩散，化作了一片苍白的雾，雾中有几处短暂的火花闪过，而后瞬间化作冰冷的烟。
“其中一簇火花，是无垠海——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前身。”
于生听到船长的话从雾对面传来，那两团星光在雾中摇晃，无法分辨远近。
“现在，一切都冷却了，然而信息的消散需要时间，大大小小的宇宙残骸就像一座座正在不断蒸发的孤岛，最后残存下来的东西——主要是信息簇——被困在宇宙仅存的质量中，被不断吞噬，演化，坍塌，转换。
“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太阳熄灭了，整个世界在最后一次猛烈的燃烧中化作荒芜，最后残存的几点火星早已在遥远的过去熄灭，现在你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脚下渐渐变得冰冷的灰烬。
“不再有任何可燃的物质，不再有任何热量来源，许多像你一样幸存者把自己埋在灰烬堆中，只期待着那些灰能稍微减缓自身热量的消散，最后的远足探索已经失败，其它尝试寻找燃料的幸存者一个个在黑暗中冻结成了易碎的墓碑，而在黑暗中，你甚至看不清那些墓碑轮廓。
“但就在这时——一团火在平原上点燃了。
“那甚至不是一团火，而是一颗正在从平原上升起的、茁壮而年轻的太阳。
“它那耀眼的光辉，甚至让你那几乎已经被冻僵坏死的肢体稍微舒缓过来，让你有了一点点向火光爬过去的力气……”
第781章 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
于是，一团火升起来了。
于生看到那团均匀的灰白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就如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他又看到无数躁动的阴影，在那点亮光出现之后骤然浮现在迷雾各处——原本已经渐渐冷却，不再有任何信息涨落的废墟世界群由此骤然惊醒。
于生看向四周，所见之处唯有无尽的苍白迷雾，数不清的阴影在迷雾中蔓延着，环伺在那道亮光四周，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在迅速拉远，然而不管拉出去多远，都无法看到那些阴影的尽头。
而就在这时，迷雾对面两团跳跃的星光让于生重新回过神来，他听到那位“船长”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它们到处都是，其量不可计数，它们不是蛰伏在这片湮灭之海中，它们就是这片湮灭本身——数不清的世界在这里破碎重组，有在末日到来时便无声死去的残骸碎块，也有像我们这个宇宙的前身那样短暂支撑过的末日方舟。
“现在，它们被这火光吸引而聚拢过来了，一台在万物湮灭之后重新开始运转的数学机器，对那些即将窒息的残渣而言就如大海干涸之后仅剩的水塘。”
“请喝茶。”
银发的人偶女士走进迷雾，幻象随之在她身边崩塌，并重新被收纳在那颗透明玻璃球中，几杯热茶被放在了柜台上，蒸汽袅袅升腾。
于生低头一看，赫然看着面前的杯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泡发的茶叶如一座小山般伫立在杯口，第一眼看过去他甚至没发现水在哪——刚从湮灭环伺的震撼中出来的他瞬间又掉入了另一重震撼中。
然后于生就看见对面的船长脸上表情有点微妙，这位“造物主”看着挺尴尬的：“爱丽丝泡茶的手艺不太稳定……其实之前练习好了的，但这些年没怎么招待客人，她又回去了……”
于生张了张嘴，但他还没说话旁边的胡狸已经高兴起来，妖狐少女直接就从尾巴里摸出把饭勺来，眨巴着期待的大眼睛看着于生：“恩公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吃了嗷～”
于生头刚点了半下，他那杯子就已经到胡狸手里了。
“妈哎，”艾琳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一声惊呼，飞快地爬到了于生肩膀上，“那合着咱这个宇宙外面晦暗天使多如……于生，多如啥来着？”
于生：“多如牛毛。”
“啊对，多如牛毛……”
对面的船长和人偶女士一块带着微妙的表情看着轻车熟路爬到于生肩膀上的小人偶，憋了半天，船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什么，你平常不管管她的吗？”
于生嘴角抖了两下：“她……她咬人啊。”
船长：“……”
然后于生就听着船长和旁边的银发人偶开始嘀嘀咕咕：
“我就说当初不能让她跟雪莉玩儿吧……”
“那也拦不住哎，而且本来计划的不是让她跟阿狗接触嘛。”
“大意了……”
“咱还是聊聊晦暗天使的事儿吧，”于生听到一半就擦了擦额头冷汗，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大概局势我已经明白，之前跟晦暗天使打交道的时候我也发现了，它们都是其他已毁灭的世界残骸扭曲而成的，只是当时我没想到规模会这么大……”
他说到这，便看到眼前的船长轻轻摇了摇头：“晦暗天使的‘入侵’本身其实并不是问题。”
艾琳一听瞪大了眼睛：“……啊？这还不是问题？”
“大部分的晦暗天使都很脆弱——它们在进入现实宇宙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强大破坏力，其实主要源自于法则不兼容导致的信息污染性，但在进入现实宇宙之前，它们中的大部分其实就已经自我崩解掉了。”
船长慢慢说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发光的圆环，而后又在圆环旁边点下几点细碎的光点。
“其次，对于我所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而言，晦暗天使本身所携带的那点质量和信息密度其实并不足以对宇宙的底层秩序产生结构性的影响——至少在短期内是这样。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我们现在其实需要那些‘天使’的力量。”
圆环周围的细碎光点越来越多，终于连成密密麻麻的一片，望之如泥沼一般。
正拿着个勺吃茶叶的胡狸听见这话都瞬间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两片茶叶惊讶地睁大眼睛：“啊？”
于是船长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需要那些晦暗天使的力量。”
在旁边安安静静当了半天背景侍从露娜也打破沉默：“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便是如今众生所生存的世界，它正陷在一片由残骸废墟堆积成的泥沼里面，”船长抬起手，指了指他在空气中勾勒出的幻象，“世界之外的‘入侵者’无穷无尽，而无论它们强大还是弱小，最危险的部分其实都是这片湮灭废墟本身。
“这片废墟恶劣的环境，在不断削弱着整个宇宙的秩序，而那些晦暗天使的入侵，只是这个过程的表现。从根本上，这片冷却的灰烬堆本身并不欢迎一个茁壮宇宙的存在……
“一滴水在大海中不会被蒸发，但若整片大海都已蒸尽，那么干涸海床上残留的最后一片水洼，就会以远超想象的速度迅速蒸腾殆尽。
“这就是我们正在面临的麻烦。”
于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隐约想到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
“干涸的海床本身是最大且最终极的威胁，作为这片海床上唯一的水洼，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令整片大海回来，要么，是离开这个地方，前往另一片大海。
“前者的难度是无法想象的，那意味着我们要将无以计数的世界全部重塑，要将‘二次奇点爆发’的奇迹在晦暗天使集群中大范围重现，坦白说……这条路几乎就是走不通的，所以实际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选。
“那就是离开这片干涸的海床，寻找另一片丰沛的大海。”
“另一片丰沛的大海……”于生皱了皱眉，“真的存在吗？”
说到这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这个人悲观啊，是你刚才给我展示的东西我都看了，世界外面只有一片灰烬，那视角拉老远能看见的都只有残骸，咱做个最坏的打算……这片湮灭之海没有尽头怎么办？”
“有尽头的，”船长笑了起来，尽管他那副面孔总给人阴郁之感，但当他微笑的时候，那深陷的眼窝中所散发出的光辉又总让人信赖，“我可以确信。”
于生张了张嘴巴，在对方的微笑中，他立刻明白过来：“是有什么关键证据吗？”
“事实上直到几十年前，我都还没有找到证据，”船长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低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远航’计划都只是凭着对湮灭之海大范围长期观测所得到的有限数据，以及一系列结果并不明确的模糊推演来支撑着——但几十年前，证据出现了。”
于生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身体微微前倾着，听到船长沉声开口——
“在无尽虚空中，我观察到了一道明亮的航迹。”
“一道航迹？！”于生惊愕不已，“什么意思？你是说有别的方舟已经飞出去了？”
“不，不是飞出去，是飞进来。”
船长摇了摇头。
“那道航迹非常短暂，而且当时我的观测技术还未成熟，所以并没能捕捉到太多信息，但我可以确定它是从湮灭之海外的某个地方一路冲了进来。
“那道航迹携带着完全不同于晦暗天使或类似无垠海那样的‘末日方舟’的信息特征，它的存在简洁有序，尽管已经开始在虚空中解体，其核心部分仍然熠熠生辉——它来自一个秩序稳定且万物繁茂的地方，无论那是哪儿，肯定在湮灭之海外部。”
于生听到一半就瞪大了眼睛，船长对那道航迹的描述让他脑海中莫名一动，紧接着大胆而惊人的猜想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叼了一嘴茶叶的胡狸也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后者使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金红色的眸子中闪动着莫名的光彩。
他们这反应当然引起了船长的注意。
“你们怎么这个表情？”
“胡狸是乘坐一艘飞船掉在我那儿的！”于生飞快说道，“我们已经确认了，那艘船是来自宇宙之外——时间应该是70多年前！”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连船长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直过了好几秒钟，这片寂静才被“啵儿”一声奇怪的轻响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