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把头偏开,轻轻地笑出了一声,把手捂在嘴上,又抬起头,神情努力维持着正经,“挺好的,就是……鼻子有点问题。”
“不止鼻子的问题。”费特把那个蜡模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台面,“这东西我不行。”
露西娅把手放下来,“要不……让我试试?”
费特突然想起来了。
圣诞节那天烤叫花鸡的时候,露西娅三两下,就捏成一个小骷髅头,细节精准,眼窝深度,颧骨的弧度,牙齿的缝隙,每一处都做得板板正正,跟买来的摆件差不多。
她肯定能行!
他把小刀推过去,“你来。”
露西娅坐过来,把费特捏的那个蜡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她没有在原来的基础上改,而是直接加上去一块蜂蜡,重新从一个光面开始。
她的手法和费特完全不一样。
费特是想到哪堆到哪,觉得哪差,就补一块儿。
露西娅则是先把整体的体积感定出来,脑袋的圆度,下颌的宽度,鼻吻的长度,这些比例拿捏准,再雕刻细节。
她的拇指在蜡面上轻压,食指在背面托着,先把眉弓捏出来,两道弧形的隆起,让眼睛的位置有了依托,眼窝用拇指一按,凹进去,立刻有了深度。
鼻梁往上挑,鼻头压宽,两侧的鼻翼往外展,用指甲轻轻掐出鼻孔的缝隙。
嘴用小刀划开,上唇往上卷,露出齿线的位置。
费特站在旁边,看着狮子头在她手里慢慢有了不同的样子。
脸部捏完,最后是鬃毛。
露西娅先把脸部边缘往外推出一圈厚度,形成鬃毛区域的体积,再在这个体积上用刻刀从外缘往里,弧形的走向,每一刀的深度从外到里渐渐收浅,刻出来的鬃毛有蓬松的层次感,有厚薄变化。
棚子里安静,只有小刀在蜡面上走动的细微声响。
不到二十分钟,露西娅把刻刀放下来,把蜡模放在台面上,退后半步,看了看,“这样行吗?”
费特低头看过去。
这个狮子头眼神深沉,鼻翼张开,嘴角平直,鬃毛从脸部边缘往外蓬出来,层次分明,每一根走向都有力度,彰显着无尽的威严。
“当然可以了!”
“你可帮大忙了!”
第262章 制作模具
蜡模雕好,该制作外层的模具了。
失蜡法的模具,分两层。
内层是面层,直接接触蜡模,决定铸件表面的光洁度,要用最细的材料。
外层是结构层,提供强度,让模具在高温下不开裂不变形,材料粗一些,还要能排气。
费特先去铸造坊的墙角看了看。
墙角堆着没用完的沙子,应该时老强尼建棚子时给钢结构打地基留下来的。
长年累月下来,经过雨水冲刷,原本的一大堆已经所剩不多,剩下的沙子颗粒也参差不齐,细的粗的混在一起,还夹着碎石和土块。
他找来两个筛子,一粗一细,先用粗筛把碎石和大颗粒筛掉,再用细筛过一遍,把均匀的细沙留下来,装进桶里。
拿到水池边,加水,搅,让轻的杂质浮起来,倒掉,重复几次,直到水变清,把沙子晾在太阳底下,散散水分。
粘土就从地里挖,农场的土是黏土地,不缺这个,挖下去半锹,颜色深,湿润,握在手里能捏成团。
费特挖了一桶回来,加水搅成泥浆,用最细的那层纱布过滤,把粗颗粒和草根留在纱布上,细腻的泥浆流进下面的桶里,静置,让泥浆慢慢沉淀,上面的清水倒掉,剩下底部的细粘土,晾到半干,备用。
建气炉剩下的耐火水泥还有半袋,搁在棚子角落,费特把袋口打开,往里看了看,没有受潮,颗粒细腻。
干草从谷仓拿了一把,用剪刀剪成碎段,装在碗里备着。
露西娅跟在后头,帮着拿东西,看着这些材料摆在台面上,往费特这边看,“还需要找些什么,我去拿!”
“就这些就差不多了。”
费特先调面层的泥浆。
细粘土粉、耐火水泥、淘洗过的细沙,三样按比例倒进桶里,加清水,用木棍搅开。
一边搅一边加水,把稠度调到类似酸奶的程度,倒起来能流动,但不会一下子淌开,挂在木棍上能停留几秒再慢慢滴落。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两根手指搓了搓,细腻,没有颗粒感,“差不多了。”
把两个蜡模拿过来,用软毛刷在蜡模表面刷一层薄薄的肥皂水,让蜡面跟面层的模具隔离开来,后头蜡融化往外流的时候阻力小一些,流得干净。
刷完,把蜡模悬在泥浆桶上方,用软毛刷蘸泥浆,均匀地往蜡模表面涂,薄薄一层,把所有细节都覆盖到,狮子头鬃毛的缝隙里,护指弧面的内侧,每一处都不能漏。
露西娅在旁边看着,“要涂多厚?”
“一层一层来,这一层干透了再涂下一层,涂个四五层,把细节完全包住就行。”费特把第一层涂完,把蜡模放在通风的位置晾着,“急不得,每层都得等他干透。”
露西娅往两个蜡模上看了看,第一层泥浆薄,透过泥浆还能隐约看见狮子头鬃毛的轮廓,“这样晾干了不会开裂吗?”
“面层加了耐火水泥,干燥收缩的时候,应该裂不开。”费特把刷子洗干净,“等它干,我们去备外层的材料。”
外层的材料比面层粗,粗沙、耐火水泥、干草碎,加水搅成厚糊,稠度比面层高,挖起来能成团,不流动。
两人等了将近一会儿,面层干了,颜色从深变浅。
费特凑近看了看,没有裂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硬硬的。
第二层涂上去,继续晾。
就这样涂了四遍,刀头蜡模被泥浆包裹住,狮子头的轮廓慢慢模糊,鬃毛的细节看不清了,护手蜡模的边缘也变得圆润,像是一块裹了厚厚一层泥的石头。
费特把面层完全干透的蜡模拿过来,找了一根钻头,在两个蜡模底部不起眼的位置轻轻钻了两个小孔,孔不大。
找了两块锥形的蜂蜡堵住小孔,费特解释道:“加热的时候蜡从这里流出去,模具里留下空腔,外层模具会留下两个孔洞,黄铜就从这边这个打的洞里灌进去。”
“等看到铜液从另外这个小孔里流出来,就说明空腔被铜液给填满了。”
“等铜液冷却,就算铸造成功了。”
露西娅把那个小孔凑近看了看,“这么小的孔,铜能灌进去?”
“黄铜融化了也是液体,液体能过的孔比你想象的小。”费特把蜡模放回台面,开始往面层外头糊外层材料。
外层的厚糊用手抹,不用刷,直接团在面层外头,压实,把气泡排出去,厚度均匀,大约两厘米左右,把里头的面层完全包住,外形不用管,粗糙没关系,只要厚度够就行。
干草碎在外层里随机分布,费特把材料糊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细碎的草茎嵌在泥糊里。
这些草茎在高温下会碳化,留下微小的孔道,让气体能顺着孔道排出去,铸件里不容易出气泡。
外层糊完,两个模具放在台面上,表面上留出两个蜂蜡的位置,看起来像两块土坷垃,完全看不出里头的形状。
露西娅绕着模具转了一圈,“这就好了?”
“还没有,要阴干一夜。”费特把模具放到通风阴凉的位置,“明天加热让蜡流出去,再把黄铜熔了浇进去,才算完。”
“今天就先到这儿,收工!”
第二天一早,两人推开锻造棚的门。
两个模具在通风处搁了一夜,费特走过去,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翻看。
外壁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昨天的深灰变成浅灰,表面有几道细纹。
这是干燥收缩时材料正常的纹路,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有一点沙的质感,没有松动的地方。
他把模具翻过来,在底部那个浇口旁边,用手指抠了抠,没有掉粉,结实。
“可以,没裂。”他把模具放回台面。
露西娅在旁边看着,“能用?”
“能用。”
“希望一会儿比较顺利。”
费特把锻造炉点起来,先调低温度,炉膛里火焰升起来,温度慢慢爬,他把两个模具用耐火砖架起来,浇口朝下,送进炉膛里。
炉温不高,目的不是烧模具,是让里头的蜂蜡受热融化,顺着浇口流出去。
费特站在炉边等,两眼紧盯着里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浇口的位置开始有动静,第一滴蜡从孔里渗出来,落在炉膛底部的耐火砖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蜡液慢慢成了一条细线,顺着浇口往下淌。
形式一片大好。
细线渐渐变慢,从一线变成一滴一滴,最后停了。
费特又等了两分钟,浇口周围干燥,没有新的蜡液渗出,他用钳子把两个模具夹出来,放在耐火砖上冷却。
热模具散着热气,颜色还带着点暗红,费特没有去碰,让它自然往下走。
等模具摸上去只剩温热,他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浇口周围干净,没有残留的蜡渍。
“这下模具算是真的好了。”
他把两个模具重新放进锻造炉,升高气炉的温度,开始为最后的铸造预热,“接下来要融化铜了。”
第263章 锻刀完成
他找出一块黄铜板料,厚度大约半英寸,用角磨机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
切好的铜块码进坩埚里,层叠着放,切小块是为了受热均匀,熔得快。
模具预热完毕,里面残留的最后的蜡也化为气体,消失的一干二净。
费特将两个模具稳稳地立在砧台上,浇口朝上,用耐火砖夹住,确保不会倒。
坩埚推进炉膛,把炉温拉高,炉膛里的颜色从橙红往亮黄走。
铜块在坩埚里慢慢变色,从暗红到橘红,再到表面开始泛出流动的光泽,铜水开始从底部往上漫,越来越多,小块的铜料一个一个地塌进铜水里,消失不见。
费特看着坩埚里的颜色,等铜水的光泽到了亮黄偏白,表面那层氧化膜开始皱缩,用钳子夹住坩埚,从炉膛里取出来。
铜水在坩埚里轻微地晃,带着热浪,站在一旁都能感觉到脸上被烘得发干。
露西娅把两个模具的浇口方向再确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给费特留出位置。
费特稳住手腕,把坩埚口对准护手模具的浇口,慢慢往下倾,铜水从坩埚边缘漫出来,一条亮黄色的细流落进浇口里,消失进模具里。
他的手把倾角控制稳,铜水的流速不快不慢,保证模具里的空腔能被填满,又不会因为流速太快把里面的细节冲坏。
浇了一会儿,他眼神盯着模具上的溢流孔,直到有铜水慢慢溢出来。
费特把坩埚收起来,停手。
满了。
他把坩埚移到狮子头模具上方,重新倾倒,帽头的模具比护手小,用不了多少铜水,溢流孔很快也有铜水漫出来。
完事儿!
坩埚里剩下一点铜水,倒进旁边的耐火砖凹槽里,凝固成一块小铜锭,留着以后用。
两个模具立在砧台上,铜水在里面慢慢冷却,表面能看到浇口处的铜水从亮黄慢慢退色,变橘,变暗,最后彻底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