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在门口坐着,看见费特一通倒腾,歪了歪脑袋,“你在做什么?”
“做工具。”费特没有抬头,把顶模上的一处毛刺用锉刀修了修,“刀身上要开一条槽,手头没有现成的工具,自己做一个。”
露西娅走过来,把顶模拿过去看了看,“就用这个压?”
“嗯,放在刀身上,用锤子砸,一段一段往前移,槽就开出来了。”
她把工具还给他,“那你继续——”
“等一下。”费特出声,“我需要你帮个忙。”
露西娅停住,“什么忙?”
“开槽的时候,我两只手都要夹钳子,一只夹刀身,一只按着顶模,没有多余的手拿锤子。”费特把顶模放在台面上,往她这边看,“你来抡锤。”
露西娅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嗯。”
“我没打过铁。”她往顶模上看了一眼,又往费特的手上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怕锤到你的手。”
“要不去找罗伊叔叔?他肯定行。”
“他帮了我很多忙了,让他歇歇。”费特把那把两磅半的中号手锤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就你了。”
露西娅盯着那把锤子看了两秒,“真的不会锤到你?”
“顶模有六英寸长,我的手在另一头,你砸这头,砸不到的。“费特道,“而且你只需要往下砸,不用控制方向,方向我来控制,你只管把力气用出来就行。”
她抿了抿嘴,还是没动。
“我相信你。”费特把锤子推到她面前,“尽管砸。”
露西娅深吸一口气,把锤子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感受了一下重量,点了点头,“好。”
费特把刀身从炉膛里夹出来,橙红色,热气往上涌,他把刀身放到砧台上,一手夹稳,另一手把顶模按在刀身靠刀背的位置,挡块抵住刀背,定好位置,“来,砸这里。”
露西娅把锤子举起来,对准顶模的顶端,往下落——
就要落在顶模上时,露西娅不知为何突然收了力,锤头一歪,砸在顶模的侧面。
顶模往旁边滑,带着刀身往砧台边上蹭了一下,费特连忙夹住,刀没有脱手。
露西娅把锤子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去拜托罗伊叔叔吧。”
她把锤子往台面上放,“你别勉强我了。”
费特把刀身重新推进炉膛,回温,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开口激将道,“很多夫妻铁匠作坊,都是男人掌钳控制方向,女人抡大锤出力,分工干了几百年了,出了多少好刀。”
他往露西娅手边的锤子上看了一眼,“你说你要陪着我,连锤子都抡不准,以后怎么办?”
露西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费特转身去看炉膛里的刀身颜色,留给露西娅思考的时间。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锤子擦过铁砧被拿起来的声音。
“我要再试试!”
费特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把刀身夹出来,重新放到砧台上,按好顶模,“来。”
“放心砸!”
露西娅站定,双手握锤,高高举起,把锤头对准顶模顶端的中心,瞄了一下,确认好,手腕发力,向下猛砸。
咚!
顶模结结实实地往刀身里压进去,砧台轻微地震了一下。
费特把顶模往前移了一点,换了个位置,“再来。”
露西娅没有说话,锤子举起来,落下去。
咚。
再移,再砸。
她开始找到节奏,举锤,对准,落下,每一锤都实实在在地落在顶模中心,偏差不超过半英寸。
费特一声不吭,只是把顶模一点一点往前移,新位置按稳,等她砸下来,再移。
露西娅像是憋着一股劲,眉头微微皱着,眼神盯死了顶模的顶端,外头的东西全不在眼里,只有那一个落点。
锤子在她手里越来越稳,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像是一台在轨道上运行的机器一样精准。
这一面的槽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前五英寸,顶模移了将近十几个位置,露西娅砸出的每一锤落点都在顶模中心,没有再偏出去过。
刀身的温度在锻打中慢慢降下来,颜色从橙红往暗红走,费特看了一眼,把刀身夹起来,“停,这一面好了。”
“先回炉子,换另一面。”
露西娅把锤子收住,低头喘了两口气,甩了甩手腕。
刀身回温,再出炉,继续!
露西娅重新握紧锤子,抬起来,落。
另一面的槽开始出现,和第一面对称,位置相对。
费特的目光在顶模的位置和刀身的状态之间来回扫,每次移位都卡在露西娅抬锤的间隙里完成,两人的节奏咬合,没有一次等待,没有一次脱节。
“好了。”
最后一锤落下,费特开口。
露西娅把锤子放下来,垂着手站在砧台旁边,胸口起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把刘海贴在额角。
费特把刀身夹起来,拿到光线好的位置,侧过来检查两面的槽。
深度均匀,边缘线条流畅,两面对称,位置没有跑偏,槽底的弧面圆润,没有台阶感。
他拿起手锤,把槽边缘几处细微的高低轻轻修了修,几下,把表面的起伏敲平,然后把刀身重新推进炉膛,做最后一次正火,把锻打积累的内应力消掉。
露西娅在旁边站着,看着炉膛,等了一会儿,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喘,“我表现得怎么样?”
“可以当你的助手了吗?”
“当然可以。“
他转回去,看着炉膛,“以后这种事,可少不了你。”
露西娅长出了一口气,嘴角压也压不住。
第261章 失蜡法铸造
正火的时间不长,炉膛里的刀身颜色均匀,应力消得差不多了。
费特把刀身夹出来,放进一旁淬火桶里,油面接触到热钢,一声闷响,油烟腾起。
5160单钢淬火对费特来说没有什么难度,这钢单一成分,热处理参数固定,淬火温度、油温、回火温度,每一步都是轻车熟路,没有任何悬念。
他把刀身推进炉膛回火,温度调低,让钢材里的脆性慢慢消掉。
回火开始计时,费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凳子上,往棚子里扫了一圈。
接下来是配件。
一体式的护手可不好做。
费特在台面上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了主意。
那就是失蜡法铸造。
先用蜂蜡捏出配件的原型,外头包裹耐火模具材料,加热让蜡融化流出,模具里留下空腔,把融化的黄铜倒进去,冷却开模,配件就出来了,细节完全复刻蜡模。
只是自己头一次做,不知能不能成功,挑战一把!
他往露西娅这边看了一眼,“走,跟我去一趟。”
露西娅把吉他靠在棚子门框上,跟上来。
两人绕到锻造棚后头,蜂箱放在墙根边,上头盖着保温毡布。
费特把毡布掀开一角,拿起起刮刀,把箱盖轻轻揭开,蜂群在里头动了动,有工蜂飞出来,在费特手背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把一块巢脾轻轻取出来,用刀沿边缘切下一大块带蜜的蜂巢,巢蜜顺着切口慢慢渗出来,费特把蜂箱重新盖好,把毡布掖回去,转身往露西娅这边走。
“吃。”他把那块蜂巢递过去。
露西娅往那块蜂巢上看了看,接过来,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
“慢慢嚼,嚼完了把蜡吐给我,别咽下去。”
露西娅嚼着,把蜜咽下去,嘴里剩下一小团蜡,有点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把蜡轻轻的吐进费特手里,“你要这个?”
“就这个。”费特把那一小团蜡揉了揉,放进一个小碟子里,“再来一块。”
两人轮流嚼,露西娅吃了三块蜂巢,费特吃了两块,小碟子里慢慢积起了一团蜂蜡,攥在手里,大约有鹅蛋那么大。
“加上上次吃蜜,留下的蜂蜡,应该够了。”
费特把蜂蜡带回棚子里,把小碟子放在炉膛边缘的余热上,蜡慢慢软下去,化成浅黄色的液体。
他找了一块纱布,把化开的蜡液倒进去,隔着纱布挤压,把里头的蜂蜡残渣和杂质滤掉。
干净的蜡液滴进下面接着的碗里,冷却之后重新凝固,颜色比之前浅,质地均匀。
他把这块还没完全冷却的纯净蜂蜡拿在手里,搓了搓,软硬程度刚好,能塑形,不会流动。
费特坐在工作台前,开始了他的雕刻工作。
露西娅凑过来,“你要捏什么?”
费特在纸上画了个护手大概的草图,“大概做个这样的护手,还有一个狮子头的刀头,分成两部分做。”
露西娅把草图拿过来看了看,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费特捏。
费特把纯净的蜂蜡拿在手里,搓了搓,开始捏护手的形状。
基本轮廓先出来,荷花花瓣形状的主体,护手那一侧的弧形延伸,他捏得认真,整体来说还算过得去。
然后是刀首部分的狮子头,它有一个跟刀柄一样长的延伸,用来在组装好时,掩盖刀柄皮子的接缝。
他掰了一小块蜡,搓圆,往上堆,脑袋有了,往旁边延伸,耳朵捏出来,鼻口的位置往前推了推,勉强有个兽头的样子。
他拿起小刀,从脸部边缘往外刻,想刻出一道一道的鬃毛纹路。
刻了几刀,拿在手里看了看。
说是狮子头,却更像一只胖乎乎的、不太精神的狮子狗。
鼻子太塌,眼距太宽,鬃毛的走向乱,几道刀痕深浅不一,整体看起来圆乎乎软塌塌的,没有半点狮子的威严。
费特盯着这个蜡模看了两秒,把小刀放下来。
要不改成圆头,不要兽首了?
露西娅在旁边一直看着,这会儿走过来,低头把那个蜡模凑近看了看,没有说话,但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又努力压了回去。
“你想笑就笑。”费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