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取出刀条，室温冷却。
然后放进炉子再次回火两个小时。
回火完成，费特打开砂带机，换了两百四十目的砂带，把刀身走了一遍。
刃文十分清晰，大马士革的层纹对着光也微微显露。
费特把刀身举起来，用右手食指的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刀身中段。
“叮——————”
清亮的颤音在大棚里荡开，比上午二号试验刀条的声音更长、更通透，在铁皮天花板下回荡了两秒才慢慢消散。
费特站在原地，听着尾音一点一点散去，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好像他手中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件乐器。
第207章 米格尔
新的一天。
费特吃完早饭推开门，愣住了。
门口的路上停了一溜车。
莉娜的黑色SUV停在最前面，紧挨着她家门口。
后面是辆深灰色宝马M5，熏黑的轮毂在晨光里泛着哑光，镀铬的排气管锃亮。
再往后是三台皮卡，车厢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工具。
橙色的冲击钻、敞开盖的木工箱、红色的气泵、还插着电的电锯，捆成捆的电线和PVC管横七竖八压在一起。
最后面那台皮卡的挡板都没拉上，一卷保温棉耷拉在外面。
莉娜家的屋门大开着，里面传出七嘴八舌说话的声音。
费特正想往锻造坊走，就看见露西娅从门口走了出来。
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紧跟着追出来，边走边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
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灰色连帽衫配黑色运动裤，身材结实，肩膀宽，手臂上纹着圣母玛利亚抱着婴儿，周围环绕着玫瑰花。
脸部轮廓跟露西娅有几分像，小麦色皮肤，深棕色眼睛，头发剪得很短，发茬竖着，乱糟糟的。
下巴上留着整齐的胡茬，脖子上挂着条链子在领口晃荡。
露西娅双手抱胸，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走路的步子很快。
男人跟在她身后，双手摊开，一副劝说的架势，语气听起来又急又无奈。
露西娅看见费特，眼睛一亮，直接朝他跑过来。
“费特！”
她跑到费特身边站定，转身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这是我表哥，米格尔·埃尔南德斯。”
费特伸出手。
“你好，我是费特·卡特，很高兴认识你。”
米格尔快步上前，用力握住费特的手。
他手掌很宽，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指节上有个旧伤疤，握着费特手的力度不小。
“原来你就是费特，谢谢你照顾我妹妹。”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把‘you’发音成‘ju’，听起来稍微有点别扭。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等会儿我就把露西娅带走了，这段时间跟你们添麻烦了。”
“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我的地方，就打上面的电话。”
“不！我不走！我不要回去！”
露西娅声音陡然拔高，倔强地瞪着米格尔，下巴抬得老高。
米格尔转过身，盯着她，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Tío（姑父、舅舅、叔叔……都可以指代）多担心你吗？他派手下，几乎把整个小石城翻了个遍！”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必须跟我回去见他。”
“要是以后让他知道，我知道你在哪却瞒着不说，他还不知道怎么收拾我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拔高了些。
露西娅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里全是迷茫。
她下意识地看向费特，眼圈微微泛红，跟费特捡到她那天一般无二。
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好像不知怎的就把费特当作了心中的依靠。
费特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点不落忍。
算了，帮人帮到底。
他试探着开口对米格尔说：
“露西娅在这儿呆着，我看她挺开心的。”
“要不，让她自己给她爸爸打个电话商量商量？沟通还是挺重要的。”
看到米格尔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费特乘胜追击，继续道：
“有的事儿就是这样，两个人憋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怎么也不痛快，怎么也理解不了对方。”
“坦诚聊聊，兴许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强行让她回去，也不太好。”
“她心里要是不舒服，下次要是再……”
米格尔盯着费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松动，慢慢点了下头。
“行。只要姑父同意，我没意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露西娅咬了咬嘴唇，衣角攥的更紧了，看起来有点害怕。
费特鼓励道：
“没事儿的，大胆说。”
“你有勇气一个人跑这么远，自然也有跟你爸坦诚聊的勇气。”
“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儿。”
露西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那……那你陪着我。”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费特点头。
“你打吧，我就在这儿站着，哪儿也不去。”
露西娅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
她盯着屏幕停了两秒，拇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然后按下号码。
没等几秒，电话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虽然费特听不懂西班牙语，但那语气明显是在训斥。
他的声音很沉，很有压迫感，很有威严，像是长期发号施令的人。
听起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
露西娅就这么低着头听着，紧紧攥着手机，脸上露出极力忍耐之色。
电话里的声音说了很长一段。
然后沉默了。
露西娅抬起头，看了费特一眼，眼睛里有点慌乱。
费特朝她点了下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西班牙语。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破了，语气很真诚，说着说着流下几滴泪。
她一边说，一边时不时看向费特，像是要从他眼神里汲取力量。
费特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有时候握拳，有时候摊开。
说了大约三四分钟，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语速也不那么急促了。
电话里又沉默了一阵。
紧接着电话里叽里咕噜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这次语气没那么严厉了，声音虽然低沉，但平缓了不少，夹杂着几声叹息。
露西娅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的紧张散去。
她把手机递给米格尔。
“Papá有话想跟你说。”
米格尔接过手机，走到一旁。
他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偶尔说几句西班牙语，声音压得很低，不时转头看看露西娅。
大约两分钟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露西娅，如释重负的点燃了手中的烟。
“既然姑父同意了，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
米格尔看了费特一眼，眼神里流露出点别样的意味。
他拍拍费特的肩膀，力道很重。
“照顾好我妹妹，要是她出了事……”
话没说完，露西娅一拳锤在他肩膀上，把米格尔的后半句话顶了回去。
“不许威胁费特！”露西娅瞪着他，拳头还举着。
米格尔举起双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