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的两种配方,费特还是打算用论坛里看到的,那个帖子很专业,介绍很详细。
耐火黏土是现成的,砌炉子剩下不少。
草木灰更不缺,屋里的壁炉里全是。
磨刀石粉末倒是没有,费特从工具架上拿下一块旧的水磨石,放在地上,用锤子敲碎了几块,磨成细粉。
三样东西按比例倒在一个铁盆里,加水搅拌。
费特一点一点加水,用手搅。
直到搅到黏土的稠度跟稍微干一点的花生酱差不多的时候停了下来。
按杰瑞的说的,用手指挑起一团,翻过来,黏土不往下掉,但表面有光泽,说明水分刚好。
调好了黏土,费特去大棚外面拖来了一个给牛喝水的水槽,接了水管往里面灌水。
水灌到八成满。
传统的日本刀匠用的是清水淬火。
但费特昨天在杰瑞德那儿学到了新知识。
清水淬火的瞬间,刀身表面的高温会把接触面的水瞬间汽化,形成一层蒸汽膜包裹住刀身。
蒸汽膜的导热率远低于液态水。
等于在刀身和冷却水之间裹了一层隔热的气泡垫,热量传不出去,冷却速度一下子慢了,而且慢得不均匀。
蒸汽膜薄的地方冷得快,厚的地方冷得慢,刀身各处的冷却速度不一样,内应力分布不均匀,开裂的风险就上来了。
盐水能缓解这个问题。
水里的盐分在高温下析出微小的晶粒,这些晶粒会物理性地戳破蒸汽膜,让液态水直接接触刀身表面。
冷却更均匀,也更快。
杰瑞德推荐的浓度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费特从厨房拎了一袋粗盐过来,估摸了一下水槽的水量,倒了半袋儿下去。
拿一根木棍搅了搅,盐粒在水里打着旋儿溶解。
费特把木棍搁在桶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
两根试验刀条并排躺着。
他听杰瑞德所说,先涂了一层碳灰,然后拿起铁盆里调好的黏土,开始往第一根刀条上涂。
涂覆土不是随便糊一层泥巴上去就完事。
刃口区域不涂,淬火的时候这个区域直接接触冷却水,冷却最快,硬度最高。
从镐筋往上到刀背的区域涂厚泥,泥层越厚,隔热效果越强,冷却越慢,硬度越低,韧性越好。
二者过渡区域,就是将来刃文出现的位置。
费特用手指蘸着黏土,沿着第一根刀条的刀背涂了一层。
厚度大约四分之一英寸。
第一根刀条,从刀背往刃口方向,泥层逐渐变薄,刃口完全裸露,没有涂任何东西。
第一根涂完,费特拿起第二根。
这一根他有意涂得比第一根厚。
刀背区域的泥层接近三分之一英寸,过渡区也更宽,从镐筋一直延伸到刃面的上半部分。
费特把两根涂好覆土的刀条搁在工作台上,等泥层自然风干。
第206章 剑鸣
泥层干得比预想的快,大棚里空气干燥,丙烷气炉散发的余温加速了蒸发。
不到四十分钟,两根刀条上的泥层就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白色。
费特用指甲刮了一下,硬邦邦的,像混凝土。
他在两根刀条的龙骨端分别磨了个记号。
一号泥薄,二号泥厚。
先烧一号。
他用长钳夹住一号刀条,送进炉膛。
泥层在火焰里迅速变色,从灰白变成暗红,表面冒出几缕细烟。
费特蹲在炉口前面,眼睛盯着刀身上没有覆土的刃口区域。
刃口是裸露的钢面,颜色变化最直观。
从暗红到樱桃红,从樱桃红到亮樱桃红。
他调小了一点进气量,让温度稳住。
不能再高了。
费特保持着炉膛温度,让刀条在里面均匀透烧了大约两分钟。
确认刀身从刀尖到龙骨过渡区的颜色一致之后,他一把将刀条从炉膛里抽了出来。
亮樱桃红的刀身在昏暗的棚里发着光,覆土的区域颜色暗沉,裸露的刃口区域明亮刺眼。
费特转身面对水槽。
水槽里的淡盐水平静无波,映着炉火的光。
他没有犹豫。
双手握紧钳子,刃口朝下,刀身垂直对准水面。
快速、笔直地沉了下去。
刀身入水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涟漪。
“嗞————”
一声长长的、尖锐的汽化声从水槽里炸开。
白色的蒸汽从水面上翻涌而起,瞬间弥漫开来。
费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以下的刀身。
透过蒸汽和翻滚的气泡的掩映,能看见刀身在入水的头两秒里微微向刃口方向弯曲。
这是热胀冷缩的结果。
刃口区域没有覆土,直接接触盐水,冷却速度最快,金属收缩得最猛。
刀背区域裹着厚泥层,隔热,冷却慢,收缩小。
两侧的收缩量差异让刀身朝冷却快的一侧微微弓了过去。
紧接着,弯曲的方向开始反转。
刃口区域的钢在急速冷却下发生了相变,奥氏体转变成马氏体。
马氏体的晶格结构比奥氏体大,体积膨胀。
膨胀的刃口把刀身慢慢顶了回来,然后继续向刀背方向弯过去。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
水面上的嗞嗞声渐渐变小,蒸汽散去大半。
费特把刀从水里抽出来。
水珠顺着刀身滑落,滴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他眯起眼睛竖起刀查看,刀身并没有左右弯曲。
费特把刀条平放在砧面上,侧着眼睛沿刀背方向看过去。
刀身确实弯了,但弧度不大,大约只有半英寸出头的刀反。
跟他预想的差了不少。
先不管弧度,看看钢的状态。
刀身上的覆土在淬火过程中已经碎裂脱落了一些,剩下的大部分还粘在刀背上。
费特用锉刀一刮,残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钢面。
他把刀条塞进已经降温到四百华氏度的炉膛里回火。
很快回火完成,费特取出刀条,冷却到室温,上砂带机。
砂带转起来,费特把刀身贴上去,从刀尖到龙骨方向慢慢走了一遍。
氧化皮和残留的泥渣被磨掉,露出底下的钢面。
刃口区域的颜色比刀背区域亮一些,隐约能看到一条不太规则的分界线。
刃文。
虽然不算特别清晰,但确实有。
费特把刀身举到灯光下转了转,分界线的位置大致在镐筋附近,形状像一道起伏很小的波浪。
有就行。
试验品不用追求完美。
他找了块破布裹住龙骨当手柄,开始测试。
先试柔韧性。
费特把刀尖夹在台钳里,固定住,双手握着布裹的龙骨,缓慢地往一侧施力。
刀身微微弯曲。
费特感觉到手里传来的阻力在迅速增加,钢材几乎没有弹性余量。
弯到大约五度的时候,手掌里的传来的感觉,从均匀的弹性抵抗变成一种细微的、不连续的颤动。
这是刀身在警告他。
再弯就要裂了。
费特立刻松手,把刀从台钳上取下来。
韧性不太够。
泥层太薄,刀背区域也被淬得太硬了,整把刀从头到尾都是脆的。
他拿出刀条走出大棚,翻出一个废油桶,挥刀砍去。
“噔!”
反震的力道透过破布传递过来,掌心微微有些发麻。
费特肉眼看着好像有一小片东西飞了出去,就是不知道是刀刃还是废油桶表面的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