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特把钢坯塞回炉膛,重新加热。
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撒硼砂,轻锤起步,逐渐加重,四面翻转。
反复两火之后,费特把钢坯从砧面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冷却。
钢胚的边缘严丝合缝,截面上隐约能看到深浅交替的层线,但摸上去是一个整体。
没有缝隙,也没有分层,用指甲掐也掐不开。
费特还是不放心,他拿过锉刀,在钢坯的侧面搓了一条道子。
看截面。
十层钢线清晰可辨,五条深色的1084,五条浅色的15N20,交替排列,每一条的宽度均匀。
层与层之间的焊缝干净,没有气泡,没有夹杂。
焊合得很完美。
第一步完成,接下来开始折叠。
砂带机快速走一遍,把折叠面上的氧化皮磨掉。
费特把冷却的钢坯夹在台钳上,用角磨机从正中间切了一刀。
没有切断,切到大约四分之三的深度。
然后把钢坯烧红,用钳子夹住没切断的一端,把切开的那一半像翻书一样折过来,叠在另一半上面。
十层变成二十层。
重新焊接,送进炉膛,加热,撒硼砂,上动力锤。
又是同样的流程,轻锤起步,逐渐加重,四面翻转,反复两火。
折叠一次的钢坯焊合完毕。
二十层。
冷却。切口检查。重新切割折叠。焊接。加热。锻焊。
四十层。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费特才折叠了两次。
肖恩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就到这儿吧。”他关掉摄像机,红灯灭了,“我们下午再开始。”
费特把钢坯搁在砧面上冷却,摘下防火手套。
“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肖恩摇了摇头,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谢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吃,下午见。”
他扛着设备出了大棚,开着车沿着砂石路颠颠地走了。
费特走出大棚门口。
在里面干了一上午,锻造炉呼呼作响,动力锤砰砰震地,他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这会儿一出来,耳朵像是突然打开了。
后面的地里传来拖拉机低沉的突突声。
费特朝院子外面的林地方向看去。
罗伊正开着他那台老式约翰迪尔拖拉机在荒地上来回穿梭。
拖拉机的后面拖着一根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绑在一个齐腰高的树桩上。
费特走进了查看。
露西娅不知道也什么时候来了。
她穿着一双高帮的黑色橡胶雨靴,裤子塞在靴筒里,手里抱着一捆插着红色小旗子的细铁丝杆,正在地里来回走。
看样子她的工作是找需要拖拉机拔的树桩。
她弯着腰在田垄间穿行,看见一个符合要求的树桩就在旁边插一面旗子。
小红旗遍布整块荒地,在冷风里微微摇着。
老弗兰克在另一头忙活。
他蹲在一个大树桩旁边,手里拿着铁链往树桩上缠。
铁链末端的抓钩卡在树桩的根部缝隙里,缠了两圈,拧紧。
然后他站起来朝罗伊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拉了。
只见拖拉机轰了两脚油门,后轮在冻硬的地面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咬住了地面。
铁链绷直了,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拉伸声。
树桩摇了两下。
根系在地下被扯得嘎巴嘎巴响。
然后整个树桩连同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像被拔掉的烂牙一样,从泥土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冻硬的泥块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深色的湿土和白色的碎根。
拔出来的树根带着一大坨泥土,须根四散张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型蜘蛛。
一旁已经堆了不少拔出来的树根。
大大小小十几个,带着泥土的须根纠缠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拔过树根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坑洞周围的冻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土壤和碎石。
有些坑洞边缘还残留着没扯干净的细根,白花花的,从泥土里伸出来。
整片地看起来像被炮弹炸过一样到处是坑。
但这就是清理地面的必经之路。
等坑填平了,旋耕机再过一遍,这片荒了好几年的地就能重新种东西了。
“中午了,该吃饭了!”费特朝地里喊了一声。
罗伊熄了拖拉机的发动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老弗兰克拍了拍手上的泥。
露西娅把最后一面小红旗插好,踩着雨靴啪嗒啪嗒地往回走。
回到屋里,瑞秋和莱拉已经把饭摆好了。
今天的午饭是瑞秋和莱拉一起做的,炖牛肉配土豆泥,凉拌卷心菜,蒸了米,烤了玉米面包。
莱拉打下手,切了菜,摆了盘。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老弗兰克边吃边说起了地里的情况。
“大的树桩用拖拉机拖,今天上午拔了不少。”
他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那台拖拉机劲儿倒是还够用,就是铁链不太好绑,我发现有些树桩的根扎得太深,固定的太牢了,拽起来太耽误时间,得先用链锯把主根锯断了才能拽出来。”
罗伊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带上油锯,遇到拽不动的先锯根。”
接着老弗兰克对着费特介绍起了挖树根的计划。
“小的树根不用拔。”
“等大的清完了,用旋耕机过一遍,小根直接打碎翻进土里就行,腐烂了之后反而是肥料。”
他掰了一块玉米面包蘸着牛肉汤汁吃了。
“我大概看了看,这五十多亩荒地,大树根其实没我想象的那么多。”
“有个大半个月就能把地弄得妥妥当当。”
“等开春气温一上来,就可以直接播种了。”
费特点了下头,“那就辛苦你们了。这几天我顾不上地里的事。”
“没事儿,你弄好你的。”
老弗兰克继续说道,“你又不会开拖拉机,地里的活儿有我和罗伊。”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露西娅。
“还有这丫头。”他朝露西娅扬了扬下巴,“别看她瘦,干活儿可利索,一上午插了四十多面旗子,我们两个老家伙全靠她引路。”
露西娅正低头扒饭,听见老弗兰克夸她,抬起头嘿嘿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粒米。
吃完午饭,费特回卧室躺了三十分钟。
还有三次折叠,一下午争取弄完。
起床后,肖恩的车已经停在了大棚门口,他正躺在车里午休。
费特招呼了他一声,转身进了大棚。
拍摄继续。
下午的工作跟上午的流程一模一样。
四十层到八十层。
八十层折到一百六十层。
一百六十层折到三百二十层。
他在第五次折叠之后停了手。
费特把最终的钢坯搁在砧面上冷却,然后走到角磨机旁边。
切割片咬进钢坯的边缘,切下了一片半个手掌大小的薄片。
薄片扔进稀释的三氯化铁溶液里酸洗。
几分钟后捞出来,冲水,擦干。
费特举到灯光下看。
三百二十层的折叠钢在酸洗之后呈现出经典的随机纹。
深色的1084层和浅色的15N20层交替排列,每一条线都细如发丝,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截面。
层线被锻锤的反复击打扰动之后,形成了自然的、流动的波纹。
像水面上风吹过的涟漪,又像沙丘上风蚀出的纹理。
黑与银交替,明与暗流动。
这就是大马士革钢的本色。
费特把薄片放在工作台上,满意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