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朝着怀斯大道。
五楼的高度刚好越过对面那排三层高的旧厂房屋顶。
威廉斯堡和旁边的布什维克是两个紧挨着的街区。
七十年代这一带全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破败荒凉,没人愿意来。
后来曼哈顿的艺术家和嬉皮士们被苏荷区越来越贵的租金挤了出来,发现威廉斯堡这些厂房空间大、层高高、租金便宜,于是纷纷搬了过来。
画廊、工作室、独立咖啡馆、地下音乐酒吧,一家家开起来,整个街区逐渐有了一种跟纽约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气质。
再后来市政府重新规划,批准这里的工业用地可以改为住宅和商铺。
资本入场,公寓楼拔地而起,租金翻了几倍。
艺术家们又被挤走了,搬去了更东边的布什维克。
布什维克也将成为下一个威廉斯堡。
现在的威廉斯堡就处在这个转型的尾巴上。
老旧的红砖仓库和崭新的玻璃公寓楼混在一起,像两个时代在同一条街上撞了面。
暮色中的街景展开在费特眼前。
改造过的红砖仓库的一层开着一家灯光昏暗的独立咖啡馆,旁边是一家古着店,橱窗里摆着几件七十年代的皮夹克和牛仔裤。
对面的仓库外墙上喷着一幅巨大的涂鸦,一个戴着皇冠的骷髅头,用荧光绿和紫色喷出来的,线条粗犷,占了整面墙。
这种涂鸦在威廉斯堡到处都是,有些是艺术家的作品,有些就是半夜偷摸喷的。
天际线的远处,曼哈顿的轮廓隐约可见,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灯,像一根插在灰蓝色天幕上的银针。
费特站在窗前看了几眼,拉上窗帘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瑞奇和马特已经等着了。
瑞奇靠在墙上刷手机,马特叉着腰站在旁边,整条走廊被他占了一半。
“这里街景不错,很有艺术的气息。”费特关上房门说道。
“别聊这个了。”马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我们去哪儿吃?”
瑞奇举起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导航页面,朝两人展示。
“我查了一下,从这儿坐L线地铁往曼哈顿方向坐一站,到贝德福德大道站下来,有家意大利餐馆,我看了看评价还不错。”
“手工意面,那不勒斯风格的薄底披萨,人均十五到二十块。”
“可以尝尝,你下午推荐给我的烤鸡很不错,我相信你的眼光。”费特点头。
“走走走。”马特已经在往电梯的方向挪了。
三人出了酒店,沿着怀斯大道往地铁站走去。
第192章 定妆
地铁站入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街角。
金属栏杆围着通往地下的台阶,地铁站门口蹲坐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在避风。
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铁站远比费特想象的破旧。
墙壁上的瓷砖发黄发黑,角落里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
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剩下的吱吱嗡嗡地闪着。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尿骚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霉味儿。
自动售票机前排着两三个人。
费特掏出零钱,买了张单程地铁票,瑞奇和马特也各买了一张。
三个人往检票闸机走去,闸机旁站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胖安保,眼睛半睁不睁,低头刷着手机。
就在费特把票塞进闸机的前一秒,身旁闪过一个人影。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黑人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肥大的灰色连帽衫。
他双手往闸机顶上一撑,两条长腿一甩,整个人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身姿矫健得像练过体操。
落地后,他头也不回地往站台走了。
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胖子绝对看见了。
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继续低头刷手机。
费特从闸机里走出来,跟瑞奇和马特对视了一眼。
瑞奇感慨地摇了摇头。
“怎么觉得咱们买票有点傻呢。”
费特看了看手里的地铁票,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消失在站台尽头的棒球帽背影。
“好像是有点傻。”
马特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一点也不傻。”
“我可翻不过去。”
三个人笑了。
L线列车呼啸着进站,银灰色的车身上涂着斑驳的涂鸦残留。
车门咣当打开,三个人挤了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但风景很丰富。
左边的长排座椅上,一个黑人老哥整个人横躺着,占了三个座位,脚搭在扶手上,鞋都掉了一只。
他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看着不太清醒。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巨大头戴式耳机的年轻人,闭着眼跟着节奏猛烈地点头,幅度大得脑袋快要碰到膝盖了,同时身体左右摇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车厢最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男人,面对着角落的墙壁,嘴巴一张一合,对着空气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手还时不时比划两下,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激烈辩论。
靠门口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上班族歪在座椅上,公文包搁在腿上,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已经睡死了。
车身每颠一下,他的脑袋就在玻璃上磕一下,磕一下也不醒。
费特低头看了看座椅。
橘黄色的塑料椅面上散布着不少干掉的棕黑色污渍,形状十分可疑。
三个人默契地站着。
反正只坐一站,连扶手都没人碰。
费特两手插在口袋里,虚扎一个马步稳住身体。
他和马特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显然二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倒是来自佛罗里达的瑞奇一脸淡定。
他注意到费特和马特的表情,笑了笑。
“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
“算是吧。”费特说。
“习惯就好。”瑞奇朝角落那个自言自语的男人努了努嘴,“迈阿密的公交车上也有这样的,大概率是精神受了什么刺激或是战后创伤。”
列车减速。
广播里传来含混的报站声。
“贝德福德大道站到了。”
车门打开,三个人迅速迈了出去。
出了地铁站没多远,就看见了瑞奇所说的餐厅。
红砖外墙上爬着枯了的常春藤,推门进去,暖气和蒜香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十来张桌子,铺着红白格纹的桌布,砖砌的柴烧披萨窑,窑口跳着橘红色的火苗。
一个穿白围裙的意大利小伙子正在往窑里送一张薄面饼。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瑞奇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玛格丽特披萨和一盘蛤蜊意面,费特要了一份辣味香肠披萨和一碗蔬菜浓汤。
马特看了菜单正反两面,又翻了一遍,最后点了一份肉酱千层面,一份四季披萨,一份烤鸡肉帕尼尼。
披萨先上来了。
那不勒斯风格的薄底,面饼薄得几乎透明,边缘鼓起焦脆的气泡,被窑火烤成了深浅不一的焦斑。
上面的番茄酱是店里自己做的,还能看到果肉的颗粒,马苏里拉芝士融化后铺了满满一层,拉丝拉得老长。
费特掰了一块辣味香肠的,边缘的饼皮咬下去嘎嘣脆,中间软韧有嚼劲,比厚底的好吃多了。
吃厚底披萨像在嚼面包,这种薄底的吃起来才爽。
瑞奇的蛤蜊意面端上来了,他卷了一叉子送进嘴里,满意地嗯了一声。
马特已经开始风卷残云了。
千层面不到五分钟见了底。
四季披萨被他三口两口消灭了六块,还剩两块的时候,帕尼尼上来了,他一手举着披萨一手拿着帕尼尼交替着啃。
费特和瑞奇各吃了一份披萨就差不多饱了。
马特把三样东西全部清盘之后,又要了一份提拉米苏。
费特看着马特把最后一勺提拉米苏刮进嘴里,舔了舔勺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舒坦了。”马特拍了拍肚皮。
费特瞄了一眼桌上的账单。
马特这一顿花的钱可不少,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心疼,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往桌上一拍,阔气得很。
“冠军奖金一万块,等到手了我要把纽约吃遍!”他拍了拍肚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言语中的自信掩盖不住。
毕竟他二十年的锻刀经验不是吹出来的。
费特和瑞奇对视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结了账出了门,原路坐地铁回威廉斯堡。
费特刷卡进屋,关上门。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坐在床沿上给莱拉发了条消息。
“安顿好了,明天下午去熟悉场地。”
莱拉很快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