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了两秒。
大胡子先开了口。
“我叫瑞奇。瑞奇·马丁内兹。”
他重新坐下来,朝费特点了下头,“佛罗里达来的。白天在社区游泳池当救生员,晚上回家打铁。”
“算是个兼职刀匠吧,干了大概三年了。”
他上下看了费特一眼,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老弟,你看着可够年轻的啊。你多大?”
“十九。”
“十九?!”瑞奇的大胡子因惊奇而颤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大一在读,农业工程专业。”费特在瑞奇对面坐下来,“锻刀算是兼职,经验不满一年。”
其实才刚满一个月,费特心中暗道。
瑞奇瞪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仰头笑了。
“不满一年的经验就能通过面试?那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费特笑了一下。
“哼。”
一声轻哼从那个长发男人处传来,紧跟着就是一声嗤笑。
费特的目光移向前排。
长发男一直没转过身来。
他靠在座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翻着一本《刀具杂志》,姿态闲散。
听到费特和瑞奇的对话,他终于慢悠悠地合上杂志,转过身来。
“我叫乔。乔·布罗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自信,或者说傲气。
“俄亥俄州。全职刀匠。干了十年了。”
他的目光在费特身上停了一下。
“十年里锻了六千多把刀。各种型号都做过。”
他把杂志放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兴许我会教教你们。”
话语不算恶意,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费特看着乔。
四十来岁,十年经验,六千把刀。
要是他说的属实,那确实是个硬茬。
瑞奇哼了一声,没搭腔。
费特也懒得搭理,他转头对瑞奇道:“我在飞机上只吃了一包椒盐饼干,一袋花生米和半杯姜汁汽水,有点饿了。”
“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吗?”
瑞奇朝窗外指了指。
“航站楼里有吃的东西,不过又贵又难吃,”
“你从这个航站楼出去,坐机场的空中列车到牙买加站。”
他比划了一下方向。
“出站往北走两个街区,就是商业街。”
“我中午在那儿吃的一家牙买加烤鸡,味道还不错,你也可以尝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来回大概四十分钟,加上吃饭,一个半小时怎么也够了。”
费特点了下头,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按着瑞奇说的地址打开导航。
蓝色的导航线从停车场出发,穿过航站楼连廊,通向空中列车的站台。
空中列车在高架轨道上嗡嗡地滑行,窗外掠过一片片灰色的停车场和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列车驶出机场范围之后,窗外的景色变了。
高架轨道穿过皇后区的南部,底下是密密匝匝的低矮住宅区。
平顶的砖房一栋挨一栋,屋顶上杂乱地戳着天线和水箱。
后院里晾着衣服,铁丝网围栏圈着巴掌大的草坪。
偶尔闪过一个停车场或者一块被铁皮围着的空地,空地上长着枯黄的杂草。
跟费特想像中的繁华景象差远了。
随着周围的建筑逐渐高大起来,牙买加站到了。
牙买加站是皇后区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地面上的车站大楼是一栋六七十年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灰蒙蒙的,挂着长岛铁路和空中列车的标志。
出了站,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
人行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浆,路边堆着铲到一旁的脏雪堆。
红绿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出租车和私家车在路口挤来挤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英文、西班牙文、中文,各种语言挤在一起。
手机维修、廉价服装、美甲店、炸鸡店、印度咖喱、墨西哥卷饼,一家挨一家。
人也杂得很。
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上班族跟穿着裤裆掉到大街的嘻哈黑人少年擦肩而过,裹着头巾的印度裔妇女推着婴儿车从手机店门口走过,几个穿校服的拉美裔中学生蹲在路边吃热狗。
在这里简直能看见全世界的人种。
费特顺着导航往北走了两个街区。
牙买加大道上的商业街比刚才的十字路口稍微整齐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沿街的商铺大多是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招牌褪了色,橱窗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瑞奇说的那家牙买加烤鸡店很好找。
店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牙买加国旗,绿黄黑三色。
店面不大,窗户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价格,白底红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
里面飘出浓烈的烤肉和香料的味道,隔着门都闻得到。
费特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四五张小桌子,墙上贴着鲍勃·马利的海报和几张牙买加海滩的风景照,整体还算比较干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壮实的黑人大妈,头上扎着色彩鲜艳的头巾,正在翻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鸡腿。
费特在柜台前点了一份烤鸡腿配米饭,外加一瓶水。
“九块七毛五。”
费特掏出钱包付了现金。
同样分量的东西,在尤多拉镇上顶多四五块钱。
食物端上来,费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烤鸡腿的味道确实不错。
外皮焦脆,内里多汁,用的是牙买加特有的烟熏辣酱腌制的,辣度适中,带着一股热带水果的浓烈香气。
酱汁的颜色深得发黑,黏稠地裹在鸡皮上,每咬一口都滋的一声冒油。
米饭是用椰奶煮的,颗粒分明但带着椰子的甜润,跟辣鸡腿配在一起味道不错。
费特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给莱拉发了条消息。
“到纽约了,吃个饭。”
“飞机上连正经的餐食都不提供,太抠门了。”
紧接着莱拉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显然一直在等着费特的消息。
“安全落地就好。”
“这个鸡腿看起来有点辣,你有没有可乐喝?”
费特的嘴角微微上扬,回复到:“有。”
“你吃饭吧,安顿好了跟我说。”
“好。”
费特锁了屏幕,专心消灭起面前的饭。
擦了擦嘴,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块钱压在盘子底下。
小费不多,但对这种小店的服务员来说,一天端几十盘子下来,每桌多两块少两块,月底攒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差两块钱兴许就过不去坎儿。
费特推门走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分。
时间还早,但还是现在就往回走比较好。
让别人等自己不是什么好习惯。
尤其是第一次跟节目组打交道,印象很重要,别让人觉得他是个不守时的、耍大牌的乡下小子。
经营形象,一刻也马虎不得。
费特原路返回,很快就回到了机场。
拉开中巴的侧门钻进去。
车里没什么变化。
乔还坐在前排,手里翻着那本《刀具杂志》,翻的速度很慢,一页停好久。
瑞奇靠在椅背上,脑袋歪着,已经睡着了。
虽然费特关车门的声音很轻,但这声响还是把瑞奇震醒了。
他眯着眼看了费特一下。“回来了?”
“嗯。”费特在他对面坐下来,“找到你推荐的那家店了,味道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