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没接这话。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看见费特正从农场大门口走过来，身上沾了些雪。
他看了费特一眼，嘴角撇了撇，嗤笑了一声。
“你儿子就在你身边，你当然没感觉了。”
老弗兰克慢慢吸了口烟，这次没呛。
烟雾从他鼻孔里飘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得很慢。
他盯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这话……你老婆还在身边呢。”
“我呢？”
门廊上安静了一瞬。
罗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骂道。
“你这是什么话，乱开玩笑。”
他说着从自己的连体工装胸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用拇指顶开盒盖，抽出一根递到老弗兰克面前。
“抽我的。”
罗伊看了眼老弗兰克手里那根歪歪扭扭、还掉着烟丝的手卷烟，摇了摇头。
“费特这么有本事，不让他给你买几盒烟？非得自己卷。”
老弗兰克毫不客气地接过万宝路，凑到嘴边，用罗伊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上。
吸了一口，滤嘴烟的味道确实顺畅多了，不呛。
但老弗兰克嘴上不饶人，叼着烟骂道。
“你懂个屁，我就喜欢抽烟丝。”
他把手里那根掐灭的手卷烟残根弹进门廊下的铁皮烟灰缸里，翻了个白眼。
“你干什么这么损我们家费特，你嫉妒了？”
罗伊没否认。
他看着费特越走越近的身影，目光复杂。
“我是嫉妒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家费特太优秀，女人缘又好。”
他顿了一下，把烟灰弹掉。
“我怕辜负了我们莱拉。”
老弗兰克歪过头看了罗伊一眼。
“你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他们两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老弗兰克吐了口烟，语气平静下来。
“孩子们的事儿，就让孩子们自己处理吧。”
“咱们两个老家伙操那份心干什么。”
罗伊没接话。
他看着费特已经走到了门廊台阶下，按灭了烟头，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我先走了。”
他紧了紧工装的领口，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雪。
“下雪了，我得回去看看家里的牲畜。”
老弗兰克坐着没动，摆了摆手。
“走吧，路上慢点，别摔了！”
“你摔了我都不会摔！”
费特走上台阶，看到罗伊正往外走，连忙喊了一声。
“罗伊叔叔，回去啊？”
“路上注意安全。”
罗伊回过头，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他看着费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走了。”
说完，他竖起工装的领子，迈进了纷飞的雪幕里。
费特不知道两个老头刚才聊了什么，也没多想。
他走上台阶，顺势在罗伊刚才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阿肯色州不常下雪。
这片土地夹在密西西比河和奥扎克山脉之间，冬天多的是冻雨和冷风，真正像样的雪几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回。
这么大的雪片子更是难得。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碎石路的轮廓还能看见，但正在被一点一点抹平。
篱笆顶上积了一道窄窄的雪棱，远处的松林变成了灰白色的剪影，天和地之间的界限模糊起来。
整个世界像被人调低了音量。
没有风，没有车声，连松林里鸟叫都停了。
费特就这样靠着门廊的立柱，看着眼前的纷纷扬扬的雪花，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谷仓的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洛茜眯着眼往外看了两秒，试探性地迈出一只前爪，踩在门槛外的雪上。
爪垫碰到冰凉的雪面，它猛地缩了回去，甩了两下爪子，一脸疑惑。
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它把身子压低，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来，走两步停一下，鼻子朝雪面上嗅一嗅，胡须上沾了几粒雪沫子。
海盗紧跟着从洛茜身后钻了出来。
小狗显然没见过这种白花花的东西。
它愣在谷仓门口，歪着脑袋盯着地上的雪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前爪刨了两下，整张脸埋进雪里。
“阿库——”
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抬起头，鼻头和独眼黑斑那半边脸全是雪。
海盗晃了晃脑袋，雪粒子甩得四处飞，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又一头扎了进去。
老弗兰克“嗨”了一声，烟也不抽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快步走下台阶。
三步并两步赶到谷仓门口，一把把海盗从雪里捞起来，搂在怀里。
“你个小东西，冻感冒了怎么办。”
老弗兰克用粗糙的大手捂着海盗湿漉漉的脑袋，把它塞进自己敞开的法兰绒外套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海盗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就不动了，大概是暖和，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洛茜倒是不用人操心。
它蹲在谷仓门口的屋檐下，用舌头舔着爪垫上的雪水，一副见过世面的淡定模样。
门廊上，露西娅捧着茶杯，目光一直追着漫天的雪花。
雪越积越多。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
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她停在院子中央，仰起头。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紫色的马尾辫上。
她伸出手掌，手心朝上，看着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慢慢化开。
然后又一片，又一片。
她就这么站着，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也许真的是第一次。
费特靠在门廊柱子上看了一会儿，闲下来之后，玩心也跟着冒了出来。
“露西娅。”
她回过头。
“你打过雪仗吗？”
露西娅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是雪仗？”
费特没回答。
他从门廊前的栏杆顶上捧起一把雪，两手一攥，三两下团成一个拳头大的雪球。
掂了掂。
然后手臂一扬。
雪球划过三四米的距离，正中露西娅的肩膀。
“啪。”
雪球在她深色的牛仔外套上炸开，碎成一片白沫子。
露西娅整个人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雪渣，又抬头看着费特。
费特两手一摊，笑了。
“这就是雪仗。”
露西娅愣了一秒。
随即眼睛亮了。
她蹲下去，双手插进地上的积雪里，胡乱捧起一大把，攥都没攥紧，松松垮垮的一坨雪就朝费特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