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叉子的柄。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两下。
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久,被人正正经经地邀请过一个节日,这感觉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费特放下筷子,看着犹豫的露西娅。
圣诞节让她一个人窝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他也过意不去。
“就听我老爹的吧。”费特开口,语气平常,“我已经给你准备好圣诞礼物了。”
“圣诞那天你不得来我家亲手拆开吗?”
露西娅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的?”
“当然。”
露西娅低下头,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用叉子戳了一块鸡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那……圣诞节那天我过来吃饭。”
“这就对了。”老弗兰克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叉。
……
第二天一早,费特钻进大棚,开始给瑞秋阿姨打造圣诞礼物。
一套厨刀,不用太花哨,实用就好。
瑞秋阿姨是个地道的南方主妇,烤羊腿、炖牛肉、奶油炖鸡,灶台上的功夫扎实得很。
费特琢磨了一下她平时做菜的习惯,定了四把:一把八寸主厨刀切菜切肉通吃,一把五寸的三德刀处理蔬菜水果,一把六寸剔骨刀对付排骨和羊腿,一把三寸半的削皮刀做精细活儿。
材料就用旧锉刀,这批料碳含量足,硬度高,磨出来的刃口薄且锋利,拿来做厨刀再合适不过。
费特先把四段锉刀料截好长度,扔进丙烷炉里烧。
炉膛很快泛红,钢坯在高温下褪去锉刀表面的齿纹,变成暗红色的光滑坯料。
动力锤启动。
四把刀的粗锻跟昨天博伊刀一样的流程,轮番上阵,一根烧透了上砧面拔长,拍出厚薄锥度和大致形状,温度降了就塞回炉膛换下一根。
厨刀不需要博伊刀那么厚的脊线,刀身整体更薄,拔起来更快。
一个小时出头,四把粗胚全部成型。
手锤精修的时间也短。
厨刀讲究的是弧度和平衡感,主厨刀的刃线要有一个连贯的弧度,从刀跟到刀尖一气呵成,切菜的时候才能前后摇摆,不用抬刀。
三德刀的刃线几乎是平直的,只有刀尖微微上翘,适合上下剁切。
剔骨刀窄而微弯,刀尖上翘的角度更大,方便沿着骨头的缝隙走刀。
削皮刀最小,刃线内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像一弯新月。
费特一把一把地修,手锤轻轻点击,把每一处不顺眼的地方都敲到满意为止。
热处理一步到位,四把一起进炉正火,一起淬油,一起回火。
砂带机上从粗到细走了三道,刀面磨成细腻的拉丝纹。
柄材用的也是胡桃木,简洁大方,跟瑞秋阿姨厨房里那张深色橡木餐桌是一个色系。
每把刀的龙骨尾端用黄铜销钉固定,尾铆也是黄铜的,跟深色木柄配在一起,朴素但不寒酸。
开刃用的是一千目的水石。
费特坐在工作台前,把水石泡透,架在木座上,一把一把慢慢磨。
厨刀的刃角比猎刀小得多,十五度左右,磨出来的刃口薄得近乎透明。
用报纸测试。
主厨刀从报纸顶端轻轻一拉,纸面无声地裂开,切口光滑如刀裁。
三德刀、剔骨刀、削皮刀,逐一过关。
费特把四把刀擦干净,并排码在工作台上。
从大到小,八寸、六寸、五寸、三寸半,刀身上的拉丝纹在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柔光,黑胡桃木刀柄沉稳温润,黄铜销钉不抢镜。
他找了一块裁好的粗麻布,把四把刀卷起来,系上棉绳。
又裁了一张牛皮纸,把刀卷包好,贴上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瑞秋阿姨,圣诞快乐。——费特”
收拾好工作台,费特关了灯,拉上大棚的铁门。
下次在开这道门,应该是圣诞节之后了。
回家的路上,他抬起头。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云层厚得像棉被,看不见一点蓝。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凉丝丝的。
费特伸出手掌。
一片小小的雪粒落在掌心里,只存在了一瞬,就化成了一粒细小的水珠。
紧接着,一粒,两粒……
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洒下一把把的盐。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几分钟之内,空气里就布满了白色的细点。
远处的松林、篱笆、屋顶,所有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
费特站在大棚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阿肯色的第一场雪,来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费特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莱拉的消息。
“费特,你明天有时间吗?”
他靠在大棚门框上,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细小的水珠,用拇指抹掉,打字回复。
“有,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到格林维尔机场。”
“你来接我!”
第156章 莱拉要回来?
费特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莱拉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
他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
“圣诞前能回来?那真是太好了!”
“我的戏份正好赶在这两天拍完!”
“赶上圣诞假期,剧组放假。”
后面跟了一个跳舞的小人表情。
“你到机场几点?我去接你。”
“下午三点半落地,达美航空。”
“收到。”
紧接着莱拉又发了一条过来。
“别跟我爸妈说!!!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连三个感叹号。
费特笑了一声,回了个OK的手势。
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雪越下越大了。
刚才还是细碎的粉末,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飘。
地面上薄薄的白色开始连成片,松针上、篱笆顶上、皮卡的车斗边缘,都积了一层。
前院里最后一拨客人已经走了,车辙在碎石路上碾出两道深色的印子,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
费特走回前院的时候,老弗兰克和罗伊已经收拾完了院子。
折叠椅守好靠在门廊柱子上,接待桌上的咖啡壶和纸杯都收了,价目表用塑料布盖着,免得被雪打湿。
两个长辈并排坐在门廊的长条木凳上,各自点着烟,看雪。
老弗兰克手里捏的是自己卷的烟卷。
深褐色的烟丝裹在薄薄的卷烟纸里,卷得松松垮垮,一头粗一头细,烟丝从细的那头往外冒。
他吸了一口,烟雾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出来,就被呛得猛咳了两声。
“咳、咳咳——”
老弗兰克拍了拍胸口,皱着眉把烟卷从嘴边拿开,嫌弃地看了一眼。
罗伊坐在旁边,双手插在连体工装的口袋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露西娅也在门廊下,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竖着耳朵听两个长辈聊天,偶尔嘴角弯一下,但不插嘴。
罗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也不知道莱拉圣诞前能不能回来。”
他拿手指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这丫头也不打个电话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
老弗兰克吐了口烟,斜了他一眼。
“你慌着让孩子回来干什么,莱拉去拍戏了,孩子的前途重要。”
他把烟卷夹在指间,弯弯手腕比划了一下。
“说不定莱拉以后能登上大荧幕呢,到时候你罗伊可就是明星他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