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租金:$1600.00
他的手指停在这行数字上,抬头看莉娜。
“一千六百块?一英亩的年租金才二十块?”
这一千六百块,他打几把刀就赚出来了,这价格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
莉娜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
“对。”
费特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莉娜,你知道上次斯宾塞来推销债务重组方案的时候,第三方资产公司给出的每英亩的年租金是多少吗?”
“六十多将近七十块!”
“虽然这些地需要清除地下的树根,但每英亩怎么也要四十块。”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莉娜的眼睛。
“你确定要按照这个价钱租给我?”
莉娜坦然一笑。
“这合同就是我拟的,我当然知道市面上的行情。”
她伸手拿过文件,翻回第一页,指甲点在自己的签名上。
“租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万一来个不靠谱的,我想把他赶走还得多掏违约金,到时候多难受?”
“何况我又没打算靠这块地赚钱,这价钱可以了。”
“你要是觉得少,你种出什么好吃的蔬菜给我送一些就好,绿色的蔬菜可不便宜。”
费特看着她,没有再推辞。
莉娜的逻辑很清楚,对她们这些不差钱的人来说,有一个舒心的租客,比多收些租金划算多了。
他仔细翻看合同。
合同里写明了租期、用途限制、维护责任。
他有义务,她有权利,双方都有底线。
比直接借钱或者赠予干净得多。
他拿过刚才写信的钢笔,在承租方的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力,没有犹豫。
把签好的文件递回去,费特开口道:“等我赚了钱,主动给你涨租。”
莉娜接过文件叠好塞回档案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随你。”
她拍了拍档案袋,重新放进挎包里,拉上拉链。
“走吧!看看我的设计图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宜的。”
二人穿过院子,走向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空房子。
推开门,原先空气中淡淡的臭味已经消失不见。
墙壁上残留着撕掉旧壁纸后的胶痕,木地板有些翘。
莉娜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几道的大纸,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足有报纸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彩色马克笔的线条和标注。
蓝色是墙体,绿色是管线,橙色是家具布局,红色是她写的批注。
字迹工整,连箭头的方向都一丝不苟。
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你看,这是我的方案。”莉娜用手指点着图上的区域,语气里带着一点展示成果的小得意。
“客厅我想做开放式的,把厨房和餐厅打通,这样空间感会好很多。”
“卧室保留两间,主卧朝南,次卧改成书房。”
“浴室扩大,加一个独立的浴缸。”
费特蹲下来,仔细看着这张图。
“莉娜,这面墙你标的是要拆掉的?”费特指着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蓝色线条。
“对,打通之后空间感会好很多,我在Pinterest(一个分享案例图片的网站)上看到很多方案,效果都特别棒。”
费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沿着墙壁不停地敲打着。
“这段墙应该是承重的。”
莉娜愣了一下,“确定?”
“这栋房子跟我家的结构一样,都是橡木框架的。”
费特指了指天花板和墙面交接的位置,“你看这根梁的走向,从前到后贯通的,这面墙底下一定有好几根立柱,是主框架的一部分。”
“拆了的话,这根木梁跨度太大,肯定会出问题。”
莉娜咬了下嘴唇,低头在图纸上画了个叉。
“那开放式厨房做不了了?”
“也不是完全做不了。”
费特在墙上大概比划了一下,“找准这墙里承重柱的位置,适当截断一两根,上面的梁用钢材加固,应该就没问题。”
“这样视觉上还是通透的,结构也不受影响。”
“但成本会高一些,钢梁加装,可能得多花些钱。”
莉娜在图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点了点头。“能做就行,钱不是问题。”
费特蹲回去,继续看图纸。
“浴室扩大的方向也不太对。”
他指着橙色区域,“下水道都是靠坡度排水,你增加的部分的排水也得接到主排水管上,按着坡度延伸过来,地板下的高度不一定够。”
“往另一边扩,正好顺着水流的走向,那里的主排水管儿低,更好接一点。”
莉娜看着费特在图纸上画出替代方案的线条,眼神里的表情有些微妙。
“费特,你确定你是学农业工程的?“
费特笑了一声,没解释。
两人蹲在地上一处一处地过。
水电线路的走向、墙体的保温处理、窗户的朝向和通风、地板是翻新还是重铺。
费特每一条意见都说得具体,哪里能改,哪里不能改,为什么不能改,讲得清清楚楚。
莉娜起初只是打算让费特凭着从小在阿肯色生活的经验提点建议,比如风一般从哪吹过来,窗户开在哪边;窗户应该开多大,开大了夏天热不热之类的。
没想到费特从结构到管线到施工顺序全能聊,比她在网上查的那些攻略专业得多。
等两人把图纸上的问题过完,莉娜把那张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大纸折好收起来。
“行,回头我按照修改过的方案重新画一版,你可记着问问弗兰克叔叔,看看能不能找个靠谱的装修队。”
费特点点头,“行,等你弄好了我问问老头子。”
莉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带我去挑圣诞树。”
二人走出空房子,穿过院子回到费特家的前院。
老弗兰克正弓着腰,把一棵打好包的圣诞树往客人的SUV车顶上搬。
罗伊在另一边帮忙拉网兜,白色的尼龙网把松树裹得紧紧的。
“老爹,罗伊叔叔。”
费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我带莉娜去林子里挑棵树,顺便把咱家的也砍了。”
老弗兰克对着莉娜笑了一下,拿绳子继续往车顶架上绑着,“一定给莉娜挑个最漂亮的,听见没!”
罗伊朝费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费特拿过一把手锯,带着莉娜往林子方向走去。
主屋附近的树林已经被这些天来的客人们精挑细选过了,剩下的不是太矮就是太歪,像被人翻过好几遍的宝箱,挑不出什么好货色。
“好树都在里面,我们往深处走走。”
费特侧过身,用手臂拨开一根低垂的松枝,让莉娜先过。
莉娜侧身钻过去,松针擦过她灰色运动外套的肩膀,掉下几根。
两人沿着林间小路往深处走。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
越往里走,树越密,空气中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
莉娜的步子比费特慢一些。她走走停停,时不时歪着头打量路边的松树。
“这棵呢?“她指着一棵齐肩高的弗吉尼亚松,锥形的树冠看着还算匀称。
费特瞅了两眼,摇头。
“你绕到后面看看。”
莉娜绕过去,发现树的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大片空秃,枝条稀稀拉拉,像是被谁啃过一样。
“这是因为背阴面光照不足,枝条长不起来。”费特解释道,“而且这棵太矮了,还是换一棵吧。“
莉娜有些不甘心地又看了两眼,还是跟着费特继续往里走。
她的目光被一棵又一棵树吸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端详。
“这棵好看!”
“底部太宽了,比例失衡,像一坨便便。”
“那这棵?”
“你看树干,从这儿开始弯了,放在客厅里怎么都立不正。”
莉娜有些气馁,但费特指出她选的树的缺点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眼光不怎么样。
“你以前没跟爸妈一起挑过圣诞树?”费特问。
莉娜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踮起脚尖越过一根倒伏的枯枝,“今年是第一次自己挑。”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挑一棵最好——”
话还没说完,一根被踩弯的松枝突然弹回来,正抽在她右手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