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92节

  面对这种极其致命的商业反噬,京都大成新闻社的高层展现出了传统财阀极其冷酷的决断力。

  下午两点整,大成新闻社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极其标准的日式危机公关声明:

  第一,二条忠的个人专栏即日起永久撤销。

  第二,二条忠此前发表的相关评论纯属个人主观臆断,与本报社的编辑方针与价值观毫无关联。

  第三,对于该专栏内容给广大国民造成的困扰与误导,报社致以极其深刻的歉意。

  为了保住报社的基本盘,大成新闻社高层像切除一颗病变肿瘤般,极其干脆地将二条忠扫地出门。

  至于二条忠,他甚至没有接到任何高层打来,哪怕是走个过场的提前告知电话。

  他是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总务部的职员推着小车走过办公区,将一份刚刚印出来,甚至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纸质《内部通告》,极其机械地分发到每一个普通编辑的桌面上时,才得知自己被彻底抛弃的。

  此刻,周围的电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二条忠死死盯着自己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白纸。

  盯着上面那几行冰冷、决绝的黑色铅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凉透,后背无力地砸向了椅背。

  此刻二条忠的脑海里,极其讽刺地闪过了半年前的画面。

  半年前的初秋,在《文艺》特刊的排版博弈上,他曾动用京都派的一切资源试图围剿北原岩。

  结果,他却被那篇横空出世的《情书》在第三顺位上形成了极其残忍的文本碾压,让他在全日本读者面前沦为一个自大傲慢的笑柄,灰溜溜地闭门谢客了数月。

  正因为这份刻骨铭心的私怨,半个月前当《绝叫》引发全民声讨时,他才以为自己等到绝佳的翻盘机会。

  以为自己顺应日本坚如磐石的主流民意,以为可以踩着北原岩的尸体重新站上文坛的高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北原岩不仅预判了时代的雪崩,更在新潮社的操盘下,极其残忍地对他进行了降维打击。

  第一次,北原岩摧毁了他的骄傲。

  而这一次,北原岩直接抹杀了他的社会工作。

  翌日。

  人事部派人将一份自愿提前内退的文件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没有遣散仪式,也没有人来送别。

  当二条忠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时,偌大的办公区里只剩下极其密集的写字声。

  曾经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同事们,此刻全都极其默契地低着头,将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桌子,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沾染上某种致命的瘟疫。

  这种将他彻底当成一团空气的冰冷无视,才是日本职场里最极致的冷漠。

  而在东京的霞关,另一场更加无声的政治切割,正在同步进行。

  作为前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葛城洋一是半个月前那场围剿中,官方背景最深厚的一个。

  他曾坐在NHK的黄金时段演播室里,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官僚姿态,将《绝叫》定性为哗众取宠的末日贩卖,并信誓旦旦地向国民保证日本经济坚如磐石。

  而这段录像,曾是保守派打压北原岩最有利的背书。

  但当新潮社这则排版极其冷酷的整版广告,随着早高峰的报纸铺满霞关的各大办公室时,葛城洋一身上那层定海神针的光环,瞬间变成了极其致命的毒药。

  日本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永远是冰冷且务实。

  便是规避风险,绝不沾染任何可能波及机构公信力的麻烦。

  因此,不需要什么歇斯底里的股民打爆总机。

  当天上午,仅仅是几个来自文部省内部极其隐晦的质询电话,以及两位国会议员向内阁表达的些许关切,就足以给葛城洋一判下死刑。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股市崩盘、民怨沸腾的极度敏感期,去保一个被文坛泰斗联名炮轰、且被现实狠狠打脸的前任官僚。

  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临近中午,葛城洋一便接到了国民会议事务局长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客气,甚至用上了最繁复的敬语。

  而对方绝口不提报纸上的声讨,只是极其委婉地表示:鉴于当前复杂的社会情绪,为了避免牵连国民会议接下来的工作,建议葛城先生以身体抱恙为由,暂且卸下顾问的重担,好好休养。

  建议和休养。

  在霞关的政治辞典里,这两个词的真实含义,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葛城洋一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

  因为他知道,在这套极其精密且绝情的官僚机器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所以他只是极其干涩地对着话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便缓缓挂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两点。

  就在京都大成新闻社开除二条忠的同一时间,教育改革国民会议也对外发布了一则极其体面的人事通告。

  通告中,国民会议对葛城顾问多年来的辛勤付出表示了极高的赞誉,并对其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的辞呈表示极其遗憾的批准。

  通告的措辞挑不出一丝毛病,温和、得体、充满了人情味。

  但这恰恰是日本政治生态中最令人绝望的残忍。

  他们只是极其礼貌地,兵不血刃地收回把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椅子,然后彻底切断了葛城洋一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所有政治资源。

  短短二十四小时。

  新潮社用一份报纸,极其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对日本文坛和政界两名重量级人物的社会性双杀。

  一月十五日。

  筑地“新喜乐”料亭二楼的榻榻米房间内,烟草味与茶香混杂。

  几位掌握着日本纯文学最高话语权的文坛宿老盘腿而坐。

  戴着玳瑁眼镜的老派作家摩挲着《情书》的文稿,率先打破沉默道:“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具有极致纯文学品格的杰作。”

  “他竟然能将新宿街头最底层的肮脏、假结婚的荒诞,与一份从未谋面的、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爱意揉合得如此惊心动魄。”

  老派作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道:“没有无病呻吟,也没有以往私小说里常见的自我沉溺。”

  “北原岩用极其粗粝、写实的笔触,刻画了一个边缘人灵魂被击穿、被救赎的瞬间。”

  “尤其是最后那封语法不通的遗书……那种生猛的真实感和直击人心的悲悯,单看这篇文本的情感密度与文学纵深,《情书》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

  “单纯评价《情书》,我完全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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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诸位,我们无法无视一楼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写出如此空灵纯净文字的北原岩,竟然同时连载了《绝叫》这样一部充满社会暗角、犯罪与骗保的大众文学!”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便出现骚动。

  对这些老派文人来说,纯文学是向内求索的艺术,而大众悬疑是向外迎合的狂欢,这两者的壁垒向来森严。

  “我也在看《绝叫》的连载,确实是非常精妙的社会派推理。”

  日野啓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困扰道:“这两部作品的质感截然不同,是两个领域的极致。”

  “可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今天我们把芥川赏给了《情书》,而直木赏那些家伙要是也被《绝叫》折服,把直木赏也给了他,那该怎么办?”

  日野啓三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道:“一个新人,在同一届,同时跨界拿下纯文学的芥川赏和大众文学的直木赏?这会彻底打破文坛的规矩,引发大地震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对于这些清高的纯文学守护者来说,与大众文学评委撞车且颁给同一个人,多少有些挑战他们的固有认知。

  “咳……”

  坐在主位的主审评委丸谷才一将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所有的议论瞬间平息。

  他眼皮微抬,用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如果一楼真的要把直木赏给《绝叫》……那是直木赏那帮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丸谷才一枯瘦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情书》的封面上,目光锐利道:“我们是芥川赏的评委,我们只对纯文学的艺术性负责。”

  “不管北原岩另一只手在写多么通俗、多么迎合大众的悬疑故事,他写《情书》的这只手,确实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纯文学的灵魂。”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环视着众人,一锤定音道:“《绝叫》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能、也不该成为我们贬低他文学造诣的理由。”

  “剥离掉北原岩社会派推理作家的身份,仅凭这部《情书》,北原岩完全有资格拿下这一届的芥川赏。”

  “纯文学的殿堂,只认文字,不问其他。”

第101章 日本文坛因北原岩而永久改写(二合一)

  就在芥川赏评委们的讨论陷入尾声的同时,新喜乐料亭一楼的另一间榻榻米房间里,气氛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说二楼的芥川赏评审席弥漫着一种拘谨的凝重,那么一楼的直木赏评审席,此刻几乎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在座的评委,清一色是在日本大众文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他们写过推理,写过时代小说,写过人情世故,也写过市井百态。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众文学的命脉从来不在象牙塔里,而是在街头巷尾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中。

  而在这个泡沫刚刚碎裂,整个日本都在剧痛中颤抖的一月,这部名为《绝叫》的作品,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五木寛之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社会派大家,今天的举动在在场所有人看来都极其罕见。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

  “诸位,我的话可能说得重一些,但我认为,这部作品已经超越了推理小说的范畴。”

  五木寛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泡沫破裂的当下,我们的同行还在写什么?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本格诡计的排列组合……”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有北原岩拿起了手术刀,切开了这个时代的脓疮。”

  “铃木阳子不是一个虚构角色。“

  此时五木寛之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半分,但分量却反而更重了一些:“她是此刻正坐在破产边缘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她是那些被高利贷追债的主妇,是那些被公司裁员后不敢回家的丈夫,是那些在出租屋里孤独死去却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北原岩把他们的声音写了出来。这声绝叫——便是这个冬天里,整个日本最真实的声音。“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股冲击。

  其中渡边淳一靠在座垫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折服,感慨,以及一丝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极其微妙的不甘。

  “五木先生说得没错,《绝叫》确实是一部让所有同行无话可说的作品。”

  过了许久,渡边淳一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道:“但最让我觉得气人的,不是《绝叫》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一般。

  “最气人的是,这个能把社会最黑暗的角落写到令人窒息的家伙,同时还写出了《情书》这样的作品!”

  渡边淳一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情书》是什么?”

  “是在新宿最肮脏的底层泥沼里,写出一份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灵魂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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