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那个角色身上的悲悯与挣扎,说实话,我渡边淳一写了一辈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也不敢说自己能把那种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写到那种程度。”
“然后你告诉我,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转过头就能写出《绝叫》这样冷酷到骨头里的社会黑暗剧?”
说到这里,渡边淳一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投降般的无奈道:“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的能力,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写的东西,简直像是小学生的练习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苦笑声。
笑声不大,但每一个笑的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便是被彻底折服之后的自嘲。
这时,田边聖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接过话茬道:“渡边先生说到了关键。”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年长女性特有的沉稳:“北原岩最令人战栗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什么,而在于他对读者情绪的控制力。”
“写《情书》的时候,他能让你蹲在新宿最底层的烂泥里,却依然相信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灵魂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值得被救赎的光。”
“但写《绝叫》的时候,他又能瞬间把你推进平成的冰窖里,让你亲眼看着一个女人是怎样被这个时代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田边聖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上,语气虽然平静,但用词极重道:“这种对情绪的精准操控,已经到了令同行感到恐怖的程度。“
听着众多评委的点评,藤泽周平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从讨论开始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
此时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根烟蒂,桌上的茶也凉透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慢慢开口,虽然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我只说一件事。”
藤泽周平的目光平静道:“如果这一届直木赏不给《绝叫》,那么从今天起,直木赏这三个字就再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认真对待了。”
只有一句近乎宣判般的冰冷定论。
但恰恰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表述,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有分量。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在这个泡沫碎裂、全民陷入恐慌的一月寒冬里,全日本只有这一本书,真正听到了民众的“绝叫”。
如今它不再仅仅是一部推理小说。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孤独死的社会盲区,金融体系对底层的系统性压迫,以及阶级固化之下个体命运的彻底坍塌。
它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绝望圣经。
如果直木赏对此视而不见,那被辜负的不是北原岩,而是这个奖项自身的存在意义。
深夜。
新喜乐料亭一楼与二楼的灯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熄灭的。
两间评审室的评委们先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没有人交换评审结果,这是规矩。
但当双方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短暂交汇时,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一闪而过。
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来确认。
因为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投下的巨大阴影。
当夜,两份初选名单分别在各自的评审流程内正式敲定。
消息被严格封存在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保密系统里,按照惯例,要等到正式公告日才会对外发布。
但在日本文坛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翌日清晨。
最先嗅到风声的,是几家与文学振兴会关系密切的老牌出版社。
消息的传播路径极其隐秘,先是一个评委在深夜的居酒屋里对老友无意间透露了一句,然后那位老友在第二天早上给自己供职的出版社打了一通电话,接着电话的内容在午休时间被转述给了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
不到二十四小时。
北原岩双作入围双赏的消息,就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文坛内部扩散开来。
《情书》入围芥川赏初选。
《绝叫》入围直木赏初选。
同一个作家,同一届评选,两部风格截然对立的作品。
分别杀入纯文学与大众文学最高奖项的候选名单。
当这个消息被彻底确认后的第一个小时,整个日本文坛的电话线路几乎陷入了瘫痪。
最先炸开的是各大出版社的编辑部。
讲谈社文艺局的走廊里,一个年轻编辑捧着刚刚传来的内部简报,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主编室,推开门时不小心撞翻了门口的文件架,但他顾不上捡散落一地的稿件,连忙把简报拍在了主编的桌面上。
而主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这不可能!”
主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集英社、文艺春秋、角川书店……几乎所有出版机构经历了同样的场景。
一个仅仅发表了四部作品的年轻人,在一年的时间里,同时闯入了日本文学界两座最高殿堂的候选名单。
这件事本身的冲击力,已经超出了新闻的范畴。
文学评论界的反应来得更快,也更疯狂。
当晚,《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在接到消息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七点四十分。
他放下刚吃一半的晚饭,连忙走进书房,打开台灯,铺开稿纸。
直到第二天清晨六点,他的妻子起床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才看到,此时的田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而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的烟灰缸里塞着十一根烟蒂。
标题只有一行——《两座山的征服者:北原岩与文坛秩序的终结》。
而《群像》杂志的主笔则在凌晨三点给自己的副手打了一通电话。
副手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接起听筒,只听到对方用一种极其亢奋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把后天的专题全部撤掉,给我腾出八个版面。”
副手愣了两秒:“啊八个?要写谁?”
“你说呢?”
没等副手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
而在学术界,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几位教授在第二天的午餐时间,罕见地聚在了教职工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上。
他们平时分属不同的研究方向,交集并不多。
但今天,每个人走进食堂时手里都拿着同样的东西,一份当天的文化版报纸。
其中一位近代文学方向的教授,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对着同桌说了一句在日后被多个文学史研究者反复引用的话。
“昭和年代有过太宰治,让文坛为一个人的才华与疯狂争论了半个世纪。”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但眼底的震动藏不住:“而平成刚刚开始,北原岩就已经给我们出了一道比太宰治更难解的题”
“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站在两座互相排斥的山顶上?”
当消息扩散到普通读者层面,则是在第三天的早高峰。
各大体育报和八卦周刊用最大号的标题抢先刊发了这条新闻,它们向来比正经文学杂志更懂得怎么抓住大众的眼球。
“史上首次!北原岩双杀芥川赏·直木赏!“
“文坛核爆:一人独占两座神殿!“
JR山手线的早高峰车厢里,这些标题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扫过。
有人皱着眉头仔细阅读正文,有人举着报纸转头问身边的同事:“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以前有过吗?”
同事闻言,点头答道:“以前有过,但无人能够同时斩获两座最高奖杯。”
这句感慨,仅仅是此刻全日本震动狂潮一处微小缩影。
双奖同时提名北原岩这则重磅新闻,犹如风暴席卷东京街头。
新宿站报亭老板面对周刊记者话筒,语气难掩惊愕道:“今早文化版报纸销量足足翻了三倍。上回碰见此等抢购狂潮,还要追溯到东京股市全线崩盘那日。”
报纸版面引发全民震撼,随后迅速转化为实体书市狂热购买力。
消息见报当天下午,全东京各大书店迎来一轮骇人抢购潮。
早先出版那些《午夜凶铃》与《告白》单行本首当其冲。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店长事后回忆仍旧余悸犹存道:“从下午两点开始,《告白》库存飞速消失。”
“到傍晚六点,一楼文学区有关北原岩所有著作全数售罄。我们连夜致电新潮社要求紧急补货,那边只回书库告急,最快也要熬到明日下午。”
至于尚未正式发售那本《绝叫》,单行本预购量在消息传出四十八小时内,直接冲破新潮社销售系统统计上限。
负责预购登记的编辑助理在后来的采访中说道:“我从入行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一本还没印出来的书,预购排队能排到三个月以后的。”
面对这场横跨文坛、学界与大众的连锁风暴,纯文学阵营与大众文学阵营的反应,呈现出了一种极其鲜明的温差。
纯文学一方的态度,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们承认《情书》的文学品质无可挑剔。
但对于一个同时在写大众推理的作家出现在芥川赏的候选名单上,这些纯文学的守门人始终抱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几位未参与评审的资深纯文学作家,在银座某间私密的会员制酒吧里碰了面。
酒过三巡后,一位以短篇小说著称的老作家用极其迂回的方式,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话。
“如果芥川赏最终颁给了北原岩……外界会不会觉得,是我们纯文学的阵地,主动向大众文学打开了大门?”
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腔。
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而大众文学一方的态度,则完全是另一个温度。
几乎是一边倒的狂热拥护。
在泡沫碎裂的巨大社会创痛面前,《绝叫》已经超越了一部小说应有的影响力边界。
它变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证明文学有能力回应时代的旗帜。
大众文学阵营的作家和评论家们,在各种公开和私下的场合,几乎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在这个冬天,如果直木赏不颁给《绝叫》,那就是在这个时代最需要文学站出来说话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那将是直木赏自身的耻辱。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文坛内部激烈碰撞。
而碰撞的焦点,始终是同一个名字。
北原岩。
如今这个名字此刻所承载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普通作家的范畴。
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旦最终结果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