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是洗出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
“日本经济的基本面坚如磐石,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接下来的行情,必将迎来更恐怖的腾飞!”
他说这话时,眼神笃定,语气不容置疑,台下的观众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电视机里,三岛浩二还在继续唾沫横飞。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
打电话过来的是佐藤主编。
但他此时的声音和跨年夜那晚截然不同,没有了新年的喜气,开口就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紧张道:“您今天看新闻了吗?”
“股市真的开始大跌了!而且我刚才去交易大厅看了下,那帮人的脸色……人心惶惶的气氛,简直和《绝叫》里写的破产前兆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北原老师,您的预言……看起来要成真了!”
听着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电视屏幕上的三岛浩二。
“佐藤主编言重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这只是一次巧合罢了。”
但佐藤主编可不相信北原岩的回应,继续问道:“北原老师,咱们就别打哑谜了。”
“说句交底的话,我自己背着高额的房贷,股市里还压着一些股票……如果《绝叫》里的那种崩盘真的要来……”
这时,佐藤主编顿了顿,继续询问道:“北原老师,您给我透个底。您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面对佐藤主编的询问,北原岩想起《绝叫》连载期间,对方顶着重重压力为自己争取资源的种种作为,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开口道:“佐藤先生,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跌幅还不算太大,明天一早,把手里能动的股票都抛了吧。”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对于一个正常的投资者来说,在只跌了几天的情况下突然全盘清仓,无疑是个极难下定决心的抉择。
北原岩理解佐藤主编的犹豫,于是给出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抛出来的钱,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换成美元。别嫌现在的利息低,等这阵风刮完,您会发现,只要能把本金安稳地保住,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这一刻,听筒里只剩下佐藤主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佐藤主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虽然听得出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我明白了。北原老师,多谢您的提醒。”
接着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电话便被挂断。
北原岩放下听筒,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
可安静了不到半分钟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北方谦三。
这位硬汉派大佬的声音里,此刻竟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战栗:“北原,我今天把《绝叫》反复翻了三遍。你写的根本不是小说……是预言吧!”
“不过你老实交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把股市里的那些钱全部都拿出来?”
几句简短的指点后,电话挂断。
“铃铃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高桥义夫,然后是逢坂刚……
在这个股市开始崩塌的冬天里,北原岩的电话几乎没有停歇过。
这些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文坛作家们,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便是《绝叫》开篇那令人不适的虚构背景,正以一种荒谬的速度变成现实。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接着这些同行的来电。
他没有解释什么高深的金融知识,只是清仓、换成美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挂断电话后,北原岩的目光再次落向亮着的电视屏幕。
电视里,三岛浩二依然西装笔挺,神采飞扬地向全日本的观众保证着指日可待的四万点。
但现实并没有理会这种喧嚣。
到1月11日,日经指数已经跌至三万四千点。
交易所大厅里,原本只挂在嘴边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交易员们平日里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不知何时已被扯得松垮。
他们依旧握着电话,用干涩的嗓音向客户重复再等等,一定会反弹等话术,可眼神里透着茫然。
当灾难的规模在一瞬间超出普通人的认知极限时,人类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仿佛神经被强制切断的麻木。
有人手里死死攥着作废的买入单,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木雕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犹如瀑布般倾泻的指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将这些数字换算成自己亏损金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旁边,一个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年轻经纪人,此刻正机械地拨打着客户的号码。
哪怕听筒里传来的早已是断线的忙音,他依然在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不要抛售。
而在大厅边缘的角落里,终于有人因为承受不住极其沉重的心理落差和肾上腺素的剧烈退潮,突然捂住胃部,跌跌撞撞地冲向垃圾桶,极度狼狈地干呕起来。
这种钝痛,很快蔓延到了交易所之外。
三天前还飞去夏威夷扫货的都市白领们,起初是不信的。
她们在公司茶水间里依然维持着精致的笑容,互相安慰只要不卖就不会亏。
但随着大盘每天以几百点的幅度往下砸,已经没有人再热衷于讨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开红酒。
有人在午休时,目光不自觉地在便利店的折扣便当上停留了片刻,可同事一走近,又触电般地移开,随手拿起一瓶进口矿泉水去结账。
她们拼命维持着先前时代的体面,但在无人注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补妆的时间,悄悄变得越来越长。
而那些动用了高杠杆炒股炒楼的中产课长们,感受到的则是切肤之痛。
上个月的忘年会上,他们还在红光满面地炫耀刚在涩谷吃进的房产,坚信今年就能翻倍。
如今,接到银行追加保证金催款电话的人,往往只是木然地握着听筒,然后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下班后,没有人急着回家面对妻子,而是在街角的居酒屋点上一杯最便宜的烧酒,坐到深夜。
就连银座,曾经挥舞万元大钞都打不到出租车的黄金大街,也在这场无声的雪崩中悄然变化。
高档餐厅的门童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橱窗里昂贵的水晶灯依然在深夜准时亮起。
只是街头那种挥金如土的狂热,像是被悄悄抽干了水分。
这些奢靡的布景仍矗立在1990年1月的寒风里,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已经隐隐感觉到大梦将醒的寒意。
而在这种无声的雪崩中,有人已经退无可退。
六本木某栋高级写字楼的天台边缘,凛冽的寒风将一条做工考究的真丝领带吹得凌乱不堪。
三岛浩二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依旧闪烁着霓虹灯光的街道,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在半个月前,他还是电视荧幕上意气风发的座上宾,是那个对着全日本国民信誓旦旦保证四万点绝对会到来的权威学者。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连明天太阳都不敢面对的破产者。
他不仅用那些华丽的经济学词汇说服了数百万观众,也彻底催眠了自己。
带着对永远繁荣的绝对信任,他将全部身家押上了赌桌,甚至动用了极其疯狂的十倍杠杆。
股票、地皮、循环抵押……他曾坚信自己把控着时代的脉搏,坚信东京的土地永远能够生出黄金,坚信自己是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精英,绝不可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跌入泥潭。
直到追加保证金的催款电话,在一天之内打爆了他的电话。
崩盘的指数不仅粉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论,也留下了一个他哪怕几辈子都无法填上的债务黑洞。
没有了演播室里的光鲜亮丽,也没有了高谈阔论时的游刃有余。
寒风中,三岛浩二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卷东西,这是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最新期《小说新潮》。
这是他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从报亭买下,并一路带上天台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了这篇被他曾当众撕碎,并且痛骂为垃圾的连载。
这一次,失去了自命不凡的底气后,那些曾被他肆意嘲笑的文字,却化作极其精准的死亡判决。
他一字一句地看着,只觉得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直刺骨髓的战栗。
哪个叫铃木阳子的女人,她丈夫留下的巨额债务,被强制抵押清算的房产,以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合同……
这些不再是白纸黑字的铅字,而是他三岛浩二此刻正在以一比一的比例,亲身经历的现实肌理。
北原岩根本没有在写什么虚构的悬疑故事,而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写好了一份关于这个国家的预言。
三岛浩二扯了扯皲裂的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曾自诩能精准算出每一个经济周期,靠着图表和杠杆在演播室里受万人追捧。
可此刻,自己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这几页薄薄的连载面前,碎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时代的棋手,到头来,却早早沦为了别人书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
下一秒,三岛浩二松开手,任由那本皱巴巴的杂志被顶楼的狂风卷出天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向深渊。
随后,他也闭上眼睛,跟着那页写满死亡预言的纸张,向前迈出了一步。
五天后。
辖区的警察捂着口鼻,撬开了东京边缘某处廉租公寓的铁皮门。
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具女性遗体蜷缩在散落着无数催款单的榻榻米上。
法医的初步勘验极其简短:死于饥寒与突发疾病。
并且,由于被遗弃的时间太久,遗体的面部和四肢,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被野猫啃食过的痕迹。
这种底层悲剧,在过去全员中产的泡沫时代,连报纸的边角版面都挤不进去。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产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上,这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很快,就有敏锐的读者和媒体人发现:这具被野猫啃食的孤独死遗体旁,散落的竟是高利贷催款单,与北原岩在《绝叫》开篇描写的铃木阳子的惨状,在细节上竟然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需要电视台哗众取宠的滚动播报,一种名为真实的恐惧,开始在全日本的民众心头迅速蔓延。
没有人再提臆想,也没有人再骂阴暗。
曾经大肆抨击北原岩的几家主流大报,连夜撤换了副刊的版面。
曾用最刻薄的词汇嘲笑过《绝叫》的主笔们,坐在编辑台前,看着不断传来的破产新闻和这则极其刺眼的社会通报,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最终,他们放下了文人的傲慢,用一种近乎忏悔的、极其沉重的笔触,写下了新的评论:“我们曾傲慢地以为,北原岩写下的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虚构惊悚故事。”
“直到这极其荒谬的半个月过去,我们才惊恐地发觉,《绝叫》是一份极其精准的时代纪实。”
“当全日本都沉浸在永恒繁荣的狂梦中时,他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我们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