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84节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

  片刻后,坂井泉水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却格外清晰道:“老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出来,一起去附近的神社进行新年参拜?”

  北原岩闻言,顿时沉默了两秒。

  他本想拒绝。

  至于理由……都是现成的:时间太晚了,新年参拜的人潮太挤,自己不喜欢凑热闹……随便哪一条都很合情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说了声:“行。你在哪里?我开车去接你。”

  新潮社配给的司机已经放假回了老家,于是北原岩便自己拿了车钥匙出门。

  深夜的东京街头走走停停,到处是赶着去新年参拜的人潮。

  车窗外掠过的,尽是穿着昂贵皮草,化着精致浓妆的时髦男女。

  这种属于泡沫时代特有的狂热的奢靡气息,在这个跨年夜被放大到了极致。

  车子很快便开到坂井泉水公寓楼下的路口。

  北原岩缓缓停稳,隔着挡风玻璃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坂井泉水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厚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时下流行的蓬松烫发,也没有任何夺目的首饰。

  在这个满眼皆是浮华与喧嚣的冬夜里,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甚至因为怕冷而微微缩着肩膀。

  接着车子在她身旁缓缓停稳。

  因为没见过这辆车,站在路灯下的坂井泉水起初并没有在意,而且出于女孩子深夜在外的防备,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接着北原岩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待看清来人后,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清澈的眼底立刻透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高兴。

  “新年怎么没回神奈川老家?”

  看着面前的坂井泉水,北原岩随口问了一句,呼出的气在冬夜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坂井泉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抬起头回应道:“声乐和乐队的训练排得很满。”

  “长户制作人说出道在即,这个关键时候,我不想松懈。”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道:“所以就留在东京了。”

  听到她留在东京的缘由,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留在了东京,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也确实太冷清了。”

  北原岩看了看前方已经被车流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于是便走到靠近车道的外侧说:“听说附近的神社今晚有新年参拜的夜市,我们走过去吧。”

  坂井泉水轻轻回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并肩往附近的神社走去。

  远处寺庙的除夜钟声,一下又一下地在冬夜的空气中回荡。

  排队等待参拜的时候,坂井泉水仰着脸,看着夜空中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北原老师。”

  “嗯?”

  “我……”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祈福声和远处的钟声淹没:“我看了最近的报纸和新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北原岩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病态、阴暗、神经质的恶毒措辞,在电视上当众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经济学者……

  坂井泉水没有复述,只是抬起头,眼睛在神社参道两旁温暖的灯笼光芒映照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然后她用一种浓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直直地看着北原岩。

  “您……还好吗?”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甚至有些执拗的力度道:“请千万……千万不要被那些声音打倒。”

  “在我看来,他们只是为了抨击而抨击罢了,根本没有去看《绝叫》里的内容……”

  北原岩闻言,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坂井泉水。

  在这个喧闹的跨年夜里,而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替自己承受的非议鸣着不平。

  接下来,北原岩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没事。”

  “那种程度的报纸文章,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北原岩顺着参道,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求财,正将神社塞钱箱挤得水泄不通的狂热人群。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外面那些专家怎么骂我。”

  北原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坂井泉水道“与其把精力浪费在和他们争辩上,我更在意的,是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我身边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

  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北原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北原岩没有跟她解释复杂的宏观经济,用一种无比凝重的语气道:“泉水桑,如果你相信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过了元旦假期,银行一开门,你就去请半天假。”

  “除了留足日常生活的开销,把你手里的存款,全部换成美元。”

  “今年春天之前,不管外面的新闻怎么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劝,绝对不要换回日元。”

  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嘱咐,坂井泉水顿时愣住了。

  她不懂汇率,也不懂金融,但哪怕是她也清楚,如今的整个社会都在疯狂迷信日元的升值。

  然而,迎上北原岩那双深邃且毫无玩笑意味的眼睛,坂井泉水还是将嘴边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北原岩的底气是什么,但她知道,北原岩是不会害自己的。

  “好,我记住了。”

  凌晨时分,北原岩将泉水送回公寓楼下,看着她推门进去,这才返身上车。

  夜风凛冽,新年参拜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

  北原岩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正习惯性地低头去翻口袋里的钥匙时,视线忽然顿了一下。

  门缝里,静静地插着一个信封。

  信封质地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印着传统新年的暗金纹样,而且做工极其考究,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

  北原岩抽出来,翻到背面。

  落款处,是几个娟秀却透着力道的字:

  中森明菜。

  北原岩站在门口,借着廊灯的光线,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

  措辞虽然带着几分拘谨,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北原老师,请务必保重身体。外面那些人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用理会。”

  看着这行字,北原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中森明菜的样子。

  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将贺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推开房门。

  屋内的电视机还没关,依然播着新年档的搞笑综艺。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那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径直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将贺卡轻轻立在茶几上,端起杯子里彻底凉透的咖啡,全部喝完。

  看来过几天,得给中森小姐挑一份合适的回礼啊。

  北原岩一边想着,一边将毛毯盖在自己身上,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逐渐闭上了眼睛。

  窗外,关于新年的喧嚣正在一点点退潮。

  在1990年的第一个深夜里,北原岩伴着这份难得的放松,缓缓睡了过去。

  几天后。

  时间来到了1990年1月4日。

第95章 1月4日,泡沫破碎(二合一)

  1990年1月4日。

  新年的喜庆气氛尚未从东京街头散去,东京证券交易所迎来了新年首个交易日。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铃声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清脆利落,带着新年特有的喜悦。

  然而,随着交易的进行,电子大屏幕上那片永远跳动着刺眼红光的数字,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片代表下跌的幽绿。

  只见日经指数从开盘的38,921.6点,缓缓滑落至收盘的38,915.87点。

  这个跌幅看起来微乎其微,在接近三万九千点的庞大基数面前,这只是一次连水花都算不上的极小波动,根本没有人在意。

  因此,交易所大厅里,西装笔挺的经纪人们依旧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轻松地仰头看着指数,笑着安抚身边略显紧张的客户道:“别担心,股市也要喘口气的嘛,这只是大盘冲破四万点历史大关前的正常蓄力罢了。”

  看着经纪人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厅里的散户们也跟着松了口气,爆发出见怪不怪的哄笑。

  毕竟,在这个闭着眼睛买都能赚钱的狂热时期,谁会相信日本经济的神话会就此终结?

  可紧接着到了1月5日,日经指数突然加速下挫,直接跌穿三万八千点防线,收盘重重砸在了38,713.00点。

  此时,大厅里的气氛稍稍收敛了些,但依然有人兴奋地挥舞着票据,高喊着技术性回调,认为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绝佳抄底良机。

  但所有人的笑容,在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周末后,彻底僵在了脸上。

  时间来到1月8日,指数如同脱轨的列车,毫无阻碍地狂泻,正式跌穿三万六千点大关!

  连续的阴跌让大厅里彻底没了笑声。

  那些最先喊着抄底的经纪人和股民,把领带扯得老松,死死抓着电话听筒,强装镇定地向暴怒的客户保证道:“请千万拿住!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极其强劲,这点波动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他们所期盼的波动结束并没有到来。

  当晚,各大电视台黄金时段的财经节目收视率彻底爆表。

  三岛浩二,那个靠十倍杠杆炒房暴富,以极其傲慢的姿态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知名经济学者,再次坐在了嘉宾椅上。

  摄影棚的强光打下来,他依旧西装笔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半个月前狂妄叫嚣贫穷已经从日本字典里删除时没有任何两样。

  只是,当导播的镜头推进,给到他面部特写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张看似镇定的脸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而在他那光鲜的额头上,更是隐隐沁着一层连厚重粉底都遮盖不住的细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姿态依然高傲,对着镜头,将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各位国民不必恐慌!”

  “今天的下跌,仅仅是股市冲击四万点大关之前一次健康的技术性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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