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4节

  “北原君……”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哭腔道:“你是魔鬼吗?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在晚班的时候写啊!”

  ……

  蒲池幸子喝了一大口热茶,脸色才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但她已经不敢再看店里架子上那些黑色的录像带了,仿佛每一个盒子里都藏着一口井。

  “抱歉,吓到你了。”

  北原岩一边收拾散落的稿纸一边说。

  蒲池幸子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这一瞬间露出的素颜美得令人屏息。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虽然很可怕……真的很可怕。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北原岩,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讶与敬佩:“明明只是文字,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读着读着,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下一行……直到那个电话响起来。”

  “那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北原岩微微一笑。

  能把未来的国民天后吓成这样,这本小说的质量已经无需多言。

  就在收回手的瞬间,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蒲池幸子手边那个笔记本上。

  这是刚才她一直护在手边的东西。

  摊开的那一页上,零零散散地写着几句像诗一样的短句,旁边画满了烦躁的删改线,大片大片的墨团显示出书写者内心的纠结。

  “你也喜欢写东西?”

  北原岩突然问道。

  蒲池幸子闻言,慌乱地合上本子,手指紧紧扣着封面,仿佛那是她极力想要隐藏的伤疤。

  “不……这只是随手写的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听着蒲池幸子口中带着一丝自卑的回答,北原岩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安慰,而是换了个更轻松的姿态靠在柜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后,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既然都聊到这了,蒲池前辈,你的梦想是什么?”

  没等幸子开口,北原岩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叠厚厚的恐怖小说稿纸,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道:“先说我的吧。”

  “我想成为大文豪,那种能把名字刻在这个时代上的大文豪。”

  蒲池幸子闻言,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道:“梦想,我想成为歌手……或者偶像。”

  “现在我白天在当模特,晚上来这里打工攒钱,都是为了这个梦想。”

  “我想试着写点像样的歌词,但是……”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苦涩地笑了笑:“越是想写得漂亮一点,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是空洞。”

  “像我这种只有打工经历的人,果然写不出那些闪闪发光的歌词吧。”

  “为什么要写得闪闪发光?”

  北原岩打断了她,看着蒲池幸子那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语气笃定道:“你现在的焦虑,你的疲惫,还有在这个深夜录像带店里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这些才是最宝贵的素材。”

  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北原岩。

  北原岩指了指她手中的本子,继续说道:“比起故意的辞藻堆砌,甚至是模仿那些流行歌曲的无病呻吟,你自己此刻的真实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它是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只要是真实的,它就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蒲池幸子心中那层名为自卑的玻璃。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微光在颤动。

  “真实的情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笔记本封面,喃喃自语:“真的……可以吗?”

  “当然。”

  北原岩笑了笑道:“相信我,这种东西,才是能穿透人心的子弹。”

  ……

  清晨六点,交接班结束。

  两人走出店门。

  1989年的冬日清晨,东京依然寒冷刺骨,街上的清洁车正在冲刷着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那个,北原君。”

  在路口分别时,蒲池幸子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把自己藏回了保护色里。

  “这本小说……如果出版了,一定会大卖的。到时候,请第一个告诉我。”

  “啊,会的。”

  北原岩插着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笑着说道:“作为交换,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别忘了给我签个名。”

  蒲池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3章 尚未露出獠牙的狼

  一月下旬的东京,冷雨连绵。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旧抹布,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这种湿冷的天气,让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高圆寺的7平米公寓里,北原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经过两天的打磨,午夜凶铃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现在的北原岩,得益于在TSUTAYA录像带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告别每天只吃一顿泡面的窘境,甚至买得起那种纸质厚实、写起来顺滑无比的高级稿纸,以及昂贵的Seven Stars香烟。

  北原岩点燃一根烟,最后一次检查着手稿。

  此时的北原岩像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病人,审视着每一个标点符号,确保那种湿冷、粘稠的恐惧感,能透过纸张渗出来,钻进每一个阅读者的毛孔里。

  “终于完成了。”

  北原岩将厚厚的一叠原稿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然后再用胶水封死。

  走出公寓时,清晨的寒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北原岩裹紧了新买的风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邮筒。

  这个红色的邮筒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北原岩没有犹豫,将信封塞了进去。

  咣当。

  轻微的坠落声。

  “去吧。”

  北原岩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笑着道:“让那些评委们,做个噩梦。”

  数日后的深夜,TSUTAYA高圆寺店。

  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拍打着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内只有暖气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偶尔夹杂着远处警车的鸣笛。

  又是夜班。

  但今晚的气氛有些压抑。

  平时总是会哼着不知名曲调擦拭柜台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擦拭桌面的动作,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甚至在给一位客人找钱时,她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

  随着店里的客人散尽,两人照例坐在柜台后吃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炸猪排饭。

  在这个泡沫时代,这种卖剩下的食物是属于败犬的饲料,但对于两个正在东京追梦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温饱。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着那块早已冷掉发硬的猪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怎么了?”

  北原岩打开一罐热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今天的猪排太硬了吗?还是说……昨天的试镜不顺利?”

  蒲池幸子握着温暖的咖啡罐,在听到试镜两个字后,一直强忍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我今天去参加了Being系的一场和声试镜。”

  “结果……刚唱了两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餐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制作人说,我的长相太老土,不仅不够时髦,声音也没有甜美的偶像感。”

  “戴着眼镜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艺人。”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着那个制作人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伤口:“他说……你这种人适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而不是站在舞台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于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站上舞台,想要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最残忍的判决书。

  它否定了你的才华,只给你留下了一个平庸的归宿。

  看着蒲池幸子颤抖的肩膀,北原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这种感觉。

  前世作为写手被数据羞辱,今生作为纯文学作者被时代抛弃。

  这种痛感是通用的。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破碎的女孩,为了让她不觉得孤单,为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给她一点温度,北原岩决定撒一个谎。

  “巧了。”

  北原岩夹起一块冷掉的猪排,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个编辑看都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的小说像垃圾,说我不懂现在的流行,让我去写那种低俗的官能小说。”

  蒲池幸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北原岩,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自信满满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滑铁卢。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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