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04节

  公寓里没有开大灯。

  但在客厅深处,除了巨大落地窗外幽幽透进来的东京塔灯光,沙发旁还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落地阅读灯。

  这一小圈微弱却温暖的橘色光晕,静静地晕染在羊毛地毯上。

  显然公寓里有人。

  北原岩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一小圈光晕,北原岩在昏暗中,把那只装着日文原稿的皮箱放在矮柜上。

  然后脱下那件肩上仿佛还残留着伦敦冷雨气息的米色风衣,挂在衣架上,换上早就被人整齐摆放在门口的柔软布拖鞋。

  当北原岩直起身,习惯性地往客厅看去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见在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坂井泉水。

  坂井泉水穿着一件舒适的、领口宽大的、浅灰色长款居家毛衣。

  毛衣的下摆盖住了她膝盖以下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裸露的脚踝。

  她光着脚,蜷缩着在沙发上。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还能看到坂井泉水的手里正捧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这正是新潮社三天前寄到自己公寓的、《别让我走》的日文版样书。

  当时北原岩人还在伦敦,自然不知道样书已经送达。

  但他在启程去欧洲之前,就已经将这扇门的钥匙交给了她,就在他们平静地向彼此确认了心意的那一天。

  在北原岩离开东京的这漫长的一个月里,哪怕工作再忙,她也总是会抽空过来。

  替他开窗通风,打扫落灰的房间,整理信件,维持着这间公寓里那种温暖的、有人等候的呼吸感。

  而这本样书,便是她在打扫时从信箱里拿上来的。

  听到玄关的动静,坂井泉水抬起了头。

  借着微光,北原岩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睛。

  有些红肿,布满血丝,睫毛被泪水打湿,微微贴在眼睑上。

  北原岩站在玄关的边缘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这一瞬间——

  “嘟——嘟——嘟——!”

  客厅角落里,和传真机连在一起的座机,突然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旁边的传真机也随之发出刺耳的机械运转声,白色的纸页像雪片一样被接连吐出,散落了一地——

  “NHK新闻报道部,紧急采访请求……”

  “美国ICM经纪公司,关于电影改编……”

  “派拉蒙影业……”

  尖锐的电子铃声,撕裂了公寓里温存的宁静。

  北原岩皱了下眉,迎着那阵聒噪的铃声迈步走了过去。

  传真机吐出的纸页已经散落了一地,甚至盖住了他的拖鞋边缘。

  然而北原岩直接踩过那些纸页,走到机器前弯下腰,伸手握住墙壁接口处的线缆。

  啪。

  插头被干脆地拔了下来。

  尖锐的电话铃声与传真机运作的机械杂音戛然而止,疯狂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生硬的拨号音也断在了空气里。

  满地的纸张归于死寂,整个客厅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北原岩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重新看向沙发上的坂井泉水。

  隔着满地散落的传真纸,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对视着。

  这是他们时隔整整一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

  坂井泉水没有去看地上那些代表着疯狂与名利的纸页,只是坐在这里,目光越过狼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北原岩的脸。

  她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说出那些北原岩今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什么“恭喜你征服了英国”,什么“亚洲之光”……

  她只是看着北原岩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明显削瘦下去的下颌。

  然后,坂井泉水轻轻将手里的样书放在膝盖上,走到北原岩跟前,用带着浓重鼻音,十分温和干净的嗓音开口道:“岩君,伦敦那边……一直都在下雨吧?”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道:“你看起来,很累了。”

  这是北原岩踏上日本的土地后,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与“荣誉”毫无关系的话。

  北原岩看着她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一般般吧,就是吃的不太习惯,只有炸鱼薯条。”

  听到北原岩的回答,坂井泉水像是终于安下心来,眼眶里的水汽虽然还在打转,但还是努力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欢迎回家。”

  坂井泉水轻声说道:“厨房里有我傍晚煮好的麦茶,热水也一直备着。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外面的那些事情,都可以明天再说。”

  北原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去浴室。

  视线越过面前的坂井泉水,落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然后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这张平常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此刻正静静地放着一本书。

  北原岩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白色的封面上。

  这是新潮社寄来的日文版样书,此时并没有像崭新的书那样平整,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了明显被长时间翻阅过的微卷痕迹,甚至在封皮的角落,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微微发皱的水渍。

  接着北原岩转过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坂井泉水。

  随着距离的拉近,北原岩更清晰地看到了坂井泉水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幸子,整本书你看完了?”

  北原岩轻声询问着。

  坂井泉水轻轻“嗯”了一声。

  “新潮社三天前寄过来的样书。”

  坂井泉水伸手抚过微微泛起褶皱的纸页,声音带着刚刚哭过后的沙哑道:“我本来只是想帮你收进书房的。但是……随便翻开了两页之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我从下午一直坐在这里,看到了现在。连灯都忘了开。”

  北原岩安静地看着她:“所以,是因为这个哭的?”

  “嗯。”

  坂井泉水点了点脑袋,随后又轻声说道:“所以……”

  坂井泉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终于问出了憋在她心里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

  “凯西和汤米……他们最后……真的,连哪怕一丁点奇迹,都没有吗?”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

  北原岩站在沙发前安静地看着坂井泉水。

  过去得几天里,在伦敦也有无数的记者和书评人也曾反复追问过北原岩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出口?为什么连一线希望都不留?”

  但那些欧洲媒体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出于文学批评的好奇,是试图从这位东方青年作家嘴里挖出一套高深的“创作论”。

  而眼前的坂井泉水不是。

  她不在乎什么结构与隐喻,也不在乎自己在欧洲掀翻了多少张权威的桌子。

  她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在为他笔下那两个注定走向毁灭的虚构角色心碎。

  北原岩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倾身,靠在书桌的边缘,抬起手,非常轻地将她脸侧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在近距离下,北原岩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居家气息。

  直到这一刻,那种切实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才终于将北原岩包裹。

  自己真的到家了。

  “如果有了奇迹。”

  北原岩收回手,低声开口。

  虽然因为长途飞行,嗓音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那就不是他们命中注定的故事了。”

  坂井泉水望着北原岩,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疼惜,沉默了两秒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反驳,没有不甘心,只有一种全然的理解。

  随后坂井泉水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让自己继续沉溺在虚构的悲伤里。

  借着旁边那盏阅读灯柔和的光晕,坂井泉水重新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面前的北原岩。

  看着北原岩眉宇间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疲倦,坂井泉水眼底的情绪慢慢转换,重新变回了温婉的心疼。

  “现在外面的人,现在都在为你疯狂呢。”

  坂井泉水轻声说着。

  随后,她微微偏了下头,眼角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但我猜……北原老师在跨国航班上,肯定因为嫌弃航空餐难吃,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吧?”

  北原岩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

  他没有否认。

  因为北原岩确实饿了一整天,从希思罗机场起飞后,那份头等舱的味噌汤他只动了两口,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北原岩几乎是空着肚子熬过来的。

  看着北原岩这份默认的坦诚,坂井泉水眼底的红晕彻底被温柔的笑意彻底取代。

  随后她轻声说道:“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北原岩本能地想要开口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此刻的坂井泉水来说,去厨房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是她将自己终于平安到家这件事落到实处的方式。

  厨房的顶灯亮了起来。

  暖和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昏暗的客厅。

  紧接着,属于日常生活的细碎声响,开始在这个沉寂了一个月的空间里逐一复苏。

  冰箱门轻启又合上、水龙头被拧开,清水注入不锈钢锅。

  燃气灶打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随后是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切葱花的咚咚声。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个月来,他的耳边充斥着伦敦阴冷的风雨声、新潮社海外版权部传真机的轰鸣声、亚瑟和伊恩的辩论声,以及楼下媒体马蜂窝般永无休止的喧哗。

  但此刻,水烧开的“咕噜”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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