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圆的稻庭素面被轻巧地折断下锅,随后是磕破鸡蛋的清脆声响。
这些踏实、绵密且不需要北原岩做出任何回应的烟火气,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北原岩在沙发上,极慢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腔里,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与应付名利场的紧绷感,在这碗甚至还没端上来的素面香气里,无声地融化了大半。
几分钟后,坂井泉水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出来。
她将碗轻轻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清透的高汤里,卧着一枚蛋白完整的水波蛋,边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素面在汤底安安静静地堆叠着。
“吃吧,小心烫。”
坂井泉水轻声说着,在一旁的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麦茶,安静地看着他。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筷子,先用筷尖轻轻戳破了那枚水波蛋。
橘黄色的半流心蛋液像一道微型溪流,缓缓淌进清澈的面汤里,与翠绿的葱花交织在一起。
然后北原岩低下头,迎着升腾的热气,吃下了回家后的第一口食物。
窗外的世界,媒体的转播车大概还在楼下彻夜排班,新潮社海外版权部的传真机也依然在吐着长长的跨国合同。
而在这间只亮着一盏阅读灯的客厅里。
刚刚在欧洲掀起风暴的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吃着一碗撒着葱花、卧着水波蛋的素面。
筷尖与瓷碗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温热的清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将他四肢百骸里紧绷了一个月的疲惫感,一点一点地彻底熨帖、化开。
北原岩将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随后,他靠回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乎喟叹的绵长呼吸。
坂井泉水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
见北原岩放下筷子,她自然地倾身,伸手想去收走茶几上的空碗:“我去洗……”
可指尖还没碰到碗沿,北原岩抬起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北原岩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微微一收,借着这股平缓的力道,拦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然后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坂井泉水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肩膀相触,发梢的末端扫过北原岩衬衫的领口。
“别忙了。”
北原岩轻声说道:“陪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坂井泉水停下了动作。
同为创作者,她十分清楚,在经历了一场极限的精神消耗后,所有的赞美、惊叹甚至关切的寒暄,都会变成一种噪音。
现在的不愿意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剖白,只需要一片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回应的安静就好了。
下一秒坂井泉水安静地坐在北原岩身旁,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柔软的毛衣触感,带着那种干净的樱花洗发水香气,安静地贴了过来,小声说道:“欢迎回家,岩君。”
北原岩没有睁眼,但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被这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触动到了。
下一秒,北原岩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指节还残留着长途旅行的微凉,而她的手心因为刚从厨房出来,透着暖意。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落地窗外,东京塔的橘色灯光在八月的春夜里安静地亮着。
在这个连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客厅里,时间缓慢地向前推移。
当时钟悄然走过零点十分,客厅里那种带有安抚性质的静谧,在体温的交融中,开始悄然发生某种微妙的质变。
北原岩覆在坂井泉水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收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
坂井泉水微微抬起头。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她静静地端详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褪去了面对外界时的那种冷硬与疏离,北原岩此刻毫无防备的松弛里,反而透出一种安静却极其深沉的男性气息,在昏暗中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坂井泉水的呼吸,在一片安静中轻微地乱了一拍。
北原岩察觉到了这细微的频率变化,睁开眼微微偏过头,垂眸看向她。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吐息。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未完全干透的水汽,以及因为先前的无声哭泣而微微泛红的唇角。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交汇了两秒。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无声地攀升。
北原岩慢慢抬起手,指尖顺着坂井泉水的脸侧,自然地抚上了她的下颌……
第159章 水到渠成(速看!且看且珍惜)
就在北原岩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坂井泉水下颌的瞬间……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客厅里正在升温的静谧。
北原岩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在刚才被拔掉电话线的座机旁边,那个连着独立副线的电话留言机,正闪烁着红灯。
北原岩刚才只拔了主线的插头,却忘了这台走私人频道的留言机。
而知道这个备用号码的人,全日本屈指可数。
“咔哒”一声,机身内的微型磁带开始转动,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阵极轻的底噪。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飘了出来。
这嗓音略带沙哑,透着一丝天生的脆弱与欲言又止。
只听一个音节,就能辨认出这是属于日本流行乐坛绝对头部的音色。
“……北原老师。”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道:“是我,明菜。”
坂井泉水靠在他肩头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留言机继续转动,伴随着轻微的磁带底噪,中森明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
“新闻我看了。现在满世界……都是你的名字。”
中森明菜在那头轻轻停顿了一下:“真的,恭喜你,北原老师。”
磁带空转了两秒,伴随着细微的“嘶嘶”底噪。
“算起来,我们好像也有阵子没见了。”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透着一点点试探的轻柔道:“前段时间您还在伦敦的时候,我打过几次电话过去。不过……您那边大概是在忙,没有接听。”
留言机在昏暗的客厅里匀速转动着。
“我想,您刚回国,现在一定需要好好休息,我也就不多打扰了。所以……”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期盼道:“等您休息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想当面……为您庆祝一下。”
“那么,期待您的回电。晚安。”
咔哒。
磁带停止转动。红色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后,变成了代表“已存档”的橘色长亮。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窗外,东京塔那抹不动声色的灯光。
坂井泉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反手握住了北原岩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如今坂井泉水的指尖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冰凉。
然而,仅仅三秒钟后。
“咔哒——”
机器再次发出了切入下一条未读留言的声响。
扬声器里,传出了第二个女人的声音。
与上一条留言的语气截然不同,这次的声音清甜、热烈,像是清晨直接洒进窗户的阳光。
“北原老师!”
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从扬声器里满溢出来。
“我是靖子!东宝的泽口靖子!”
泽口靖子特意加上了前缀,似乎是怕北原岩在欧洲忙了一个月,记不清东京艺能界到底有几个“靖子”。
但事实上,作为东宝的当家花旦、常年霸榜“最希望成为新娘的女星”第一名,整个日本根本没人会不知道她是谁。
留言里的语速很快,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道:“整个东宝制片厂,今天都在谈论您!中午大家在食堂看电视,看到您从成田机场走出来的画面时,所有人直接就鼓掌了!真的!是直接鼓掌的!”
“北原老师,您这次在伦敦取得的成就,实在是……”
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庄重且真诚的词汇,然后轻声感叹道:“……令人由衷地感到敬佩。”
作为东宝的当家花旦,泽口靖子的语调清亮、端庄。
即使是在私人的电话留言里,也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属于日本古典美人的优雅与得体。
但在这份完美的得体之下,又真真切切地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仰慕。
“……所以,”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微微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与期盼,用一种让人舒服且落落大方的口吻说道:“如果您回国之后,能拨出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请务必赏光。希望能有机会,由我来为您举办一场私人的洗尘宴,亲口向您表达这份祝贺。”
伴随着留言机磁带平稳的转动声,她在那头继续体贴地补充着具体的细节。
她大方地表示,已经在六本木安排好了一家极具隐秘性的私人会所,料理完全可以根据北原老师的口味来让主厨准备。
为了打消他刚回国不想应酬的顾虑,泽口靖子还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或媒体打扰。
“哪怕您只来喝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