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走》!!!老师万岁!!!”
这绝非普通“明星接机”时的盲目尖叫,而是成千上万名读者,在亲眼见证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凭借纯粹的文字击退了整个西方文坛的傲慢之后,被瞬间引爆的、彻底失控的狂热呐喊。
闪光灯像被点燃的烟火一样,密集地、连绵不断地炸开。机场上空的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全部被这股沸腾的声浪覆盖了。
人群上方,一面又一面连夜赶制出来的横幅,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烫金的——
“祝贺北原岩老师凯旋!”
“《别让我走》——亚洲文学的世纪!”
“东京大学日吉文学社全员致敬!”
“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欢迎您归来!”
“二十三岁,征服欧洲!”
这一面横幅冒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日本读者笑得前仰后合,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而在所有横幅的最中央——
一面巨大得几乎要把举它的两个年轻人压塌的、足足有四米宽的红底金字招牌,在攒动的人头之上,被稳稳地撑了起来。
这块招牌素净到了极致,不见半分花哨的图案,也没有多余的小字注解,惟有一行最粗壮、最朴素、最铿锵的黑体字,赫然落在招牌正中。
亚洲之光!
闪光灯打在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上,反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北原岩站在自动玻璃门后,望着那片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海,望着那些高举的横幅,以及闪光灯下无数张激动到涨红的脸庞。
他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两秒。
随后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佐藤贤一,有些疑惑的询问道:“新潮社的手笔?”
此时的佐藤贤一也早已对着眼前的阵仗彻底愣住了。
听到北原岩的询问,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
“不……怎么可能。”
佐藤贤一咽了一下嗓子,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道:“我们非常清楚您的性格,绝对不会去安排这种浮夸的戏码。”
说完,佐藤贤一看着玻璃门外那片因为看到北原岩的身影而彻底陷入疯狂的人潮,深吸了一口气道:“北原老师,这些……应该是读者们自发的。”
这时,几名满头大汗的机场安保负责人在这时飞奔过来,用身体在玻璃门前死死抵出一块空地,对着佐藤贤一焦急地耳语了几句。
佐藤贤一听完,迅速找回了主编的专业状态,点了一下头,转身对北原岩低声说道:“北原岩老师,外面的情况已经有些失控了。机场方面刚刚紧急切断了部分普通客流,为您临时清出了一条特殊安保通道。”
“……我们走吧。”
北原岩看着门外那些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依然拼命高举着《别让我走》精装本的读者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接下来,北原岩没有立刻走向安保人员清出来的那条特殊通道,而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围栏方向。
原本沸腾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大厅,因为北原岩这一个驻足的动作,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汹涌的浪潮。
前排的金属警戒栏在人群疯狂的挤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无数双手从栏杆后拼命伸出来,许多年轻的读者激动得当场痛哭失声,他们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里的《别让我走》:“北原老师!看这里!”
“谢谢您写出这样的作品!”
现场的狂热已经濒临踩踏失控的边缘,前排的安保人员脸憋得通红,死死用后背顶住护栏。
就在这时,一名机场的大堂女经理飞奔过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机场制服套裙,紧紧贴合着她饱满丰盈的身材。
哪怕因为一路急跑而满头大汗、微微喘息,依然掩不住那张姣好秀丽的面容。
她双手将一支连着机场广播扩音系统的麦克风,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拜托您了!”
女经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与焦急。
因为刚才的冲刺,她此刻连呼吸都有些不匀,制服衬衫下包裹的傲人曲线正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要被挤变形的护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切地说道:“现场自发聚集过来的粉丝已经超过了上万人,大家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
“如果再这样推搡下去,一定会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能不能请您出面安抚一下大家,让他们有序离开?”
如果不让这位正主开口说点什么,这上万名狂热的读者根本不可能平静下来。
面对这位女经理近乎哀求的姿态,北原岩神色平静地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麦克风。
“交给我吧。”
北原岩开口说道:“我正有此意。”
随后,北原岩将麦克风举到了唇边,看着离自己最近的、被挤在护栏前满头大汗的几个年轻读者,缓缓开口道:“大家辛苦了。”
这平稳的声音顺着机场四角的广播系统,瞬间压过了前排的喧闹。
就像是一阵抚平海浪的风,从最前排开始,那股濒临失控的狂热奇迹般地渐渐平息。
上万人的大厅里,喧嚣声像潮水般层层退去,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安静地汇聚到了北原岩身上。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
北原岩握着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片由无数本《别让我走》汇聚成的海洋。
“我刚才在门内,看到了很多人手里拿着这本书。”
“我想告诉各位,对于一个小说家而言,看到自己写下的文字被你们如此珍视地抱在怀里,这比在伦敦得到的任何赞誉、赢下的任何一场争论,都更加重要。”
前排许多原本还在举着书本大喊的读者,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
“外界说,我们在欧洲赢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但文学从来不是用来征服谁的武器,它只是荒原上的一堆篝火,让原本互不相识的灵魂,能因为一点共鸣而在这冷暖世间聚在一起。”
北原岩看着那些热泪盈眶的脸庞,声音越发柔和道:“就像现在,我们因为同一个故事而在这里相聚。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北原岩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那种濒临失控的狂热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群中渐渐蔓延开来,无法抑制的啜泣声。
许多感性的读者紧紧将那本《别让我走》抱在胸口,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深色的封面上。
最初将他们卷入这场世纪接机的,或许确实是那股“横扫欧洲文坛”所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群体性狂热。
但当北原岩真正站在他们面前,说出那句关于“篝火”的比喻时,他们才恍然惊觉,剥去那些轰动世界的光环,真正让他们义无反顾挤进这片令人窒息的人海的最根本原因,其实全都在怀里这本厚厚的书里。
他们终究是为了荒原上的“篝火”而来的。
是因为在阅读那些文字的日夜里,故事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共鸣彻底击穿了他们的防线。
是因为那些在现实中无法诉说的孤独与感动,都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栖息地。
此刻,赋予他们这种共鸣的创作者,没有高高在上地享受这份足以封神的荣耀,也没有去炫耀那些西方权威的低头。
而是褪去了一切傲慢,用一句最温柔的懂得,稳稳地接住了他们所有的情绪与眼泪。
“所以,作为这个故事的创作者,我有一个请求。”
北原岩看着被挤压得变形的护栏,语调变得郑重道:“请大家务必保护好自己。现场非常拥挤,请不要推搡,不要让那些装着好故事的书本掉在泥泞里,更不要让你们自己受哪怕一点点伤。”
说完,北原岩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面前那片上万人的茫茫人海,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趟漫长的旅程已经结束,我也该回家了。”
“希望大家也能带着这本小书,平安地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
“谢谢各位。”
说完,北原岩直起身,将麦克风递还给一旁早已听得眼眶湿润的女经理,没有给两侧如狼似虎的媒体任何抢问的机会,重新提起那只深棕色的旧皮箱,转身走入了特殊通道。
北原岩在成田机场向读者温和致谢、随后提着皮箱从容离开的画面——
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毫无悬念地霸占了日本本土所有主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头条。
晚六点半。
富士电视台。
这位四十多岁的王牌主持人,一上场就把手里的新闻稿重重地拍在了播报台上。
“各位观众!请允许我激动一下!”
镜头瞬间切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我们终于……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画面猛地切到伦敦那边的资料镜头。
这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那期带有“妥协”意味的头版扫描件。
这家原本以保守、傲慢、对外来文学冷眼相待著称的英国老牌大报,在《别让我走》英文版上市的第三天,破天荒地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长篇书评。
随后,画面快速闪过:是伦敦水石书店外那条蜿蜒了三百多米的、只为求购一本《别让我走》的长队、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爵士辞职声明的特写、剑桥三一学院霍华德教授停职公告的截图、法兰克福、米兰、马德里各大书店连夜挂出“售罄”招牌并紧急补货的盛况。
每一帧画面上,都附着猩红色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字醒目标注:“《泰晤士报》破例长篇书评!”
“伦敦水石书店三百米长队!”
“理查德爵士引咎辞职!”
“霍华德教授停职!”
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画面一帧一帧地、激动地砸向全日本的电视屏幕:“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
“自川端康成先生196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我们亚洲文学,终于又一次,在欧洲文坛的最中心,撕开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座!”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我们直木赏,芥川赏双赏得主!”
镜头再次切回北原岩提着旧皮箱、神色平静地走出成田机场的画面。
主持人的声音,几乎是对着麦克风吼出来的:
“北原先生做到了夏目漱石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谷崎润一郎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三岛由纪夫没能做到的事……”
“他单枪匹马,把亚洲文学的旗帜,狠狠插进了欧洲文学的心脏!”
晚七点整。
TBS电视台,《News 23》。
与富士台的狂热不同,这档以深度著称的严肃新闻节目演播室里,此刻坐着三位重量级评论员,一位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的老教授,一位是《文艺春秋》的资深主编,还有一位是日本国内最著名的文化评论人。
主持人面色凝重、却又难掩激动地开场:
“今晚,我们将暂时放下所有其他的国内外新闻议题。”
“因为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日本现代文学史的一个历史性转折点。”
那位满头银发的早稻田大学老教授,颤抖着伸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我从事日本现代文学研究……已经四十二年了。”
他一开口,声音便透着难以自控的微颤道:“我教过的学生里,有拿过芥川赏的,也有拿过直木赏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