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室田康平将鱼肉送进嘴里,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所以,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既然出面拿到了北原老师的原谅,那藤原慎吾翻起的这点小风浪,就算彻底平息了。”
“接下来的文坛,照样还得按着我们的规矩……”
哗啦——!
这时,室田康平的话还没说完,包厢的木质障子门突然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拉开。
他的贴身助理连鞋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地冲进包厢,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纸,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
“室田先生!出、出大事了……”
助理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双手剧烈颤抖着,将一本刚买到的《周刊文春》放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我正在招待……”
室田康平脸上的愠怒才刚浮现出一半,目光便阴差阳错地扫到了杂志的封面上。
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大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商业营销骗局内幕全曝光”……像一记迎面劈下的重锤,瞬间砸碎了包厢里所有精心粉饰的岁月静好。
啪。
看清封面的那一刻,室田康平手里那双镶着金边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落在了榻榻米上。
刚才还红润鲜活、挂着儒雅微笑的面孔,在这一秒钟内,瞬间褪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此时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一口一个“室田先生”、满脸谄媚的几位出版社高管,在探头瞥见杂志封面上的字眼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默默地收回了举在半空中的酒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再看向室田康平时,他们眼底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避之不及的惊恐……仿佛坐在面前的不再是什么文坛泰斗,而是一具散发着瘟疫恶臭的文坛尸体一般。
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打圆场。
在极度的恐慌中,室田康平连一句体面的场面话都挤不出来。
他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包厢,逃离了那间前一秒还让他如沐春风的料亭。
仅仅两个小时后,这只狼狈的丧家之犬便将自己死死反锁在宅邸的书房里,对着电话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他当然不是打给藤原慎吾,毕竟早在他决定登报甩锅的那一天,那个逆徒的号码就已经被他从通讯录里彻底抹除了。
他现在是在打给每一家他认识的报社和电视台,试图动用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强行压下这桩丑闻。
但每一通电话,得到的回复都出奇地一致:“室田先生,收手吧。藤原慎吾抛出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连银行流水都有。这件事已经被太多人所知道了,谁也捂不住了。”
当挂断最后一通被婉拒的电话时,室田康平脱力地瘫靠在椅背上,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积累的清誉和权力,全完了。
但深谙丛林法则的老狐狸,即使死,也不打算一个人下地狱。
当天深夜,室田康平以一种和藤原慎吾同样歇斯底里的姿态,向全日本几十家主流媒体同时发送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绝笔声明”。
在这份声明里,他彻底撕下了长者的伪装,将藤原慎吾连皮带肉地扒了个干净:大学时代的论文抄袭风波。
出道作核心段落的代笔嫌疑。
私生活里一系列混乱不堪的权色交易。
甚至连藤原慎吾在酒后向他炫耀过的、与某大型出版社已婚女编辑之间的畸形不伦恋,都被时间、地点、人物一字不落地公之于众。
室田康平用这密密麻麻的十二页纸,将他们师徒二人这几年来在阴暗角落里达成的所有肮脏交易,包括他自己知情、默许、甚至亲自授意的那些,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倾倒在了公众的视线里。
他已经不在乎这些反向爆料会不会引火烧身了。
因为他已经被藤原慎吾那通自爆式的底牌炸得粉身碎骨,他现在只想死死咬住仇人的咽喉,拖着他一起沉入万劫不复的粪坑。
接下来的一整周,全日本的民众被迫观赏了一出堪称魔幻的文坛“绞肉机”大戏。
这不再是暗流涌动的隐秘博弈,而是彻底撕破脸皮、毫无底线的街头互殴。
曾经在镜头前西装革履、满嘴悲悯与文学理想的“纯文学泰斗”和“治愈系天才”,此刻完全化身成了最恶毒的赌徒,在各大报纸头版、八卦周刊和晚间电视节目上疯狂撕咬。
战况几乎是以天为单位在刷新着公众的认知下限。
周一,室田康平召开紧急记者会,痛心疾首地实名举报藤原慎吾找枪手代笔,并直接将枪手的认罪录像和劳务合同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周二,藤原慎吾立刻反击,将室田康平利用皮包公司在海外洗钱的隐秘账户流水,原封不动地打包寄给了东京地检特搜部。
周三,气急败坏的室田康平联手小报狗仔,将藤原慎吾诱骗女读者、甚至与多名已婚女编辑发生不伦关系的露骨照片,铺满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报刊亭。
周四,彻底杀红眼的藤原慎吾,直接向几大全国性电台发送了一盘长达六十分钟的电话录音带。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室田康平如何与评委会暗箱操作、明码标价买卖国家级文学奖项的惊天黑幕。
这对师徒为了自保、为了报复、为了将对方拖入更深的泥潭,把彼此多年来积攒的底牌倾巢掷出。
尤其是那盘关于“文学奖买卖”的录音带,它的爆炸半径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对师徒的范畴。
录音里牵扯出的十几个响当当的文坛大腕,吓得几大传统出版社连夜发声明切割,紧急下架相关书籍。
这对师徒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地将整个传统纯文学圈那条最后遮羞的底裤,扒得连一根线头都不剩。
面对如此密集的丑闻轰炸,公众和媒体的情绪,很快从最初的巨大震惊与愤怒,转变成了一场带着极度鄙夷的吃瓜狂欢。
因为这场闹剧实在是太难看了。
难看到让人连义愤填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甚至成为了晚间搞笑艺人们最炙手可热的漫才段子,只剩下茶余饭后那一声声作呕的嗤笑。
报纸的街头采访和网络论坛里,充满了对传统文坛的无情嘲弄:“这就是所谓的纯文学圈?满嘴的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以前还觉得这些文学评论家是高高在上的社会良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群为了名利在粪坑里互相撕咬的野狗罢了。”
“感谢这对师徒,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原来大师们为了钱互咬的时候,姿态比小混混还要难看。”
而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嘲讽与唾骂声中,所有人的共识最终都极其诡异地汇聚成了一句话:
“在这片散发着恶臭的文坛废墟里,唯一能让人觉得日本文学还有救的理由……大概就是我们还有北原岩老师了。”
而在这场闹剧最沸腾的那几天里,全日本的媒体都在做同一件事——试图联系北原岩。
新潮社的总机几乎被打爆。
港区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记者和狗仔多到足以原地组成一个小型的集市。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引发了整场文坛十级地震的大家,会对这出师徒互噬的丑剧究竟作何评价。
结果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北原岩都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更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传递哪怕一个字的口风。
一直保持着沉默。
而在那扇隔音极好的公寓大门内,画风与门外那个疯狂的世界截然相反。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静谧地铺满书房的实木地板,将木纹上的每一道岁月的年轮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北原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前端绑着小羽毛的逗猫棒,正不紧不慢地逗弄着膝盖旁边那只纯白色的幼猫。
这只猫很小,小到蜷起来不过一个拳头大。
它正用两只还不太协调的前爪,左扑右捞地去抓那团在眼前晃荡的羽毛。
每扑空一次,就歪着毛茸茸的脑袋愣一下,然后再锲而不舍地扑上去。
北原岩看着它,嘴角挂着一丝恬淡的笑意。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响了。
北原岩随手接起。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般的畅快感。
“最新进展您看了吗?室田康平今天又爆了藤原的一条新料,说他出道作的第三章有整段整段的代笔嫌疑。结果藤原那边一个小时前直接反击,公开了一段室田打给文学奖评委的私人通话录音……”
佐藤语速飞快,像是在激情解说一场爆冷门的球赛实况。
“这对师徒现在咬得满嘴是血,简直是神仙打架……不对,是两坨烂泥互相泼!”
佐藤主编越说越兴奋,随后终于切入正题道:“北原老师,现在他们已经把彼此的底裤都扒干净了,整个文坛都在看这天大的笑话。”
“咱们新潮社要不要趁这波热度发份声明?不需要攻击他们,只要稍微表个态就行……毕竟以您现在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哪怕只对外说一句‘不予置评’,都能直接把他们俩的棺材板彻底钉死!”
电话这头安静了两秒。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四脚朝天打滚的小猫。他伸出一根食指,极轻柔地挠了挠幼猫下巴上的软毛。
小猫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声。
“发声明?”
北原岩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闲的漫不经心。
“佐藤主编。”
北原岩将逗猫棒换到了左手,语气里透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如果两只流浪狗为了抢夺发馊的残羹剩饭,在垃圾桶旁边互相咬得满嘴是血……”
这时小猫终于扑到了那团羽毛,兴奋地叼在嘴里,在阳光下的地毯上打了个滚。
“你会特意停下脚步,走过去告诉它们,谁咬的姿势更标准吗?”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闻言,原本亢奋的语调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因为话有多刻薄,而是北原岩的语气里,连半分嘲讽都没有。
嘲讽至少还需要把对方放在眼里,当成对手。
可北原岩没有。
他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多费一点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声势浩大的声讨都更残忍。那对师徒争得头破血流,在北原岩眼里,连提一句的价值都没有。
“……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的语气瞬间从狂热沉了下来,带着全然的认同道:“那就什么都不做。”
“嗯。”
“打扰您了,北原老师。”
电话挂断,书房里重新归于静谧。
小猫叼着战利品羽毛,颠颠地跑到北原岩的膝盖旁放下,仰起小脑袋,用一双懵懂清澈的圆眼睛望着他。
北原岩伸手将它捞起,安稳地放在大腿上。
猫咪踩着奶步转了两圈,找到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雪球,沉沉睡去。
北原岩将手掌覆在猫的脊背上,感受着那细微的呼吸与温暖的起伏。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对师徒的最终下场,因为对于他而言,泥沼里的动静无论多大,都只是一场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白噪音。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