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用一根劣质火柴来充当太阳的投机分子,最好的回击,从来不是去和他对骂。”
坂井泉水看着北原岩从容的模样,原本替他紧绷的心绪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随后她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着一股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是当然。如果是北原老师的话,肯定能写出比那种虚假的‘微光’棒一千倍、一万倍的作品!”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有些好笑地挑了下眉,看向面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女孩:“你这是在变着法子催我开新书?”
被戳穿了心思的坂井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
接着她伸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眼底闪烁着俏皮与期待:“被您彻底看穿啦……不过,既然他们非要说您只会写绝望的黑夜,那您现在脑子里,有没有关于‘光’的新想法呢?”
“说起来……”
北原岩转过身,拔出钢笔的笔帽,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空白原稿纸上。
“我还真有一个。”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好奇地凑了过来,站在北原岩身旁,屏住了呼吸。
在初夏微暖的阳光中,北原岩落笔从容,在空白的原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第132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坂井泉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书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透着一股与《白夜行》截然不同的质感。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北原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原稿纸,提笔准备直接进入正文的创作。
见状,坂井泉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毕竟对绝大多数作家而言,创作是一件绝对私密的事,灵感降临时最忌讳身边有旁人打扰。
但她刚挪动脚步,北原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去哪?”
北原岩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您要开始写书了,我在这儿会打扰到您,我先去客厅等……”
“不用走。”
北原岩打断了她,用握着钢笔的手,朝书房角落那张单人沙发的方向抬了抬。
“坐那儿。不出声就行。”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随后乖乖退到角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悄悄的,生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看着书桌前的背影。
坂井泉水原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属于作家的苦战,就像传闻中那些伏案苦熬的大作家一样,需要长时间的揪头发沉思、烦躁地揉纸团、反复划掉重来、在痛苦中与文字艰难搏斗。
但完全不是。
北原岩从落笔的第一秒起,就没有停过。
笔尖在原稿纸上流畅地移动着,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抬头思考的间隙。
仿佛这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早就已经完整地存在了,此刻只是从脑海中抄录到纸面上而已。
坂井泉水坐在沙发上,最初只能看到北原岩的侧脸和他右手运笔的动作。
但当第一张写满的原稿纸被北原岩翻到一旁、露出上面的文字时,她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以为北原岩说的“写一束阳光”,会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
或者是海边、或者是青春、或者是某种充满热血与激情的、能让人瞬间振奋起来的明亮叙事。
但稿纸上跃出的第一个主角,并非什么阳光开朗的少年,而是一个干瘪,头发花白的老头。
一个数学博士。
而且,这个博士身上带着一个无比残酷的设定——他的记忆,只能维持短短的八十分钟。
每过八十分钟,他脑海中关于当下的一切就会被彻底清零。
而且他的时间轴永远断裂在1975年,在这之后发生的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片虚无。
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西装上,密密麻麻地别满了小纸条。
这是他用来提醒自己“此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唯一救命稻草。
站在一旁的坂井泉水看到这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和说好的“阳光”有什么关系?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被永远困在过去的老人,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设定。
紧接着,原稿上开始涌现出大量冰冷的数学词汇。
素数、完全数、友谊数、亲和数。
这些原本属于纯粹理性世界的、毫无温度的概念,随着北原岩笔尖的沙沙声,十分自然地嵌入了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博士和第一天登门照顾他的女管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常规的“你好”,也不是“请进”。
而是突兀的一句——“你穿几号的鞋?”
女管家愣了一下,如实回答:“24号。”
博士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24!多美的数字啊。它是4的阶乘。”
看到这段对话,坂井泉水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或许不懂“阶乘”的奥妙,但她能隔着纸面,真切地感受到博士说出这句话时,那种宛如孩童般纯粹的狂喜。
就像是在贫瘠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捕捉到了某种神圣的数学之美一般。
这个老头虽然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和脸庞,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数字。
数字,成了他与这个即将遗忘他的世界,建立微弱联系的唯一语言。
故事在稿纸上安静地推进。
女管家每天早上来到博士家,博士都会像面对陌生人一样,重新抛出同样的问题:“你穿几号的鞋?”“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然后用数学的方式重新解读那些数字,再次露出那一模一样的惊喜。
他不知道她昨天来过。
他不知道前天她也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十次的“初次见面”了。
但他每一次展露的惊喜,都是毫无保留的。
因为对他那只有八十分钟的灵魂而言,每一次,确实都是百分之百的初次相遇。
坂井泉水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站姿,她将双手从膝盖移到了嘴边,紧紧捂住了下半张脸。
她隐约明白了。
北原老师笔下的这束“阳光”,根本不是来自什么热血的情节或振奋人心的口号。
它来自一种更深邃、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几乎一切的残缺者,却依然在用他仅剩的方式,去拥抱身边的世界。
随后,女管家的儿子出场了。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博士第一次见到他时,盯着他圆圆的平头看了两秒,然后十分认真且温柔地说:“你的头顶,平坦得就像根号的形状一样。”
从这天起,博士就叫他“根号”。
每天早上见面,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博士都会亲切地揉揉他的头,喊他“根号”。
女管家有一次忍不住问博士:“为什么要叫这孩子根号呢?”
博士停下手里的笔,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郑重地回答道:“因为根号,是一个宽容的符号。”
“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甚至是多么残缺,根号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稳稳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之下。”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坂井泉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了。
她死死捂住嘴巴,将一声哽咽强行咽了回去。
根号。
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自己屋顶下的符号。
这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连自己都庇护不了的老人,所能给予一个孩子最温柔的名字。
他记不住这个孩子叫什么,也记不住这个孩子昨天刚陪他看过棒球。
但他永远能记住“根号”这个符号的含义。
而这个含义——“庇护一切”——就是他对这个孩子全部的爱。
看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她拼命地将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初夏的阳光洒在书桌上,北原岩的钢笔没有任何停顿,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声,故事不可阻挡地向着后半段那场终极的救赎流淌而去。
这天,博士带着女管家和“根号”去看棒球比赛。
而他对棒球的记忆同样停留在1975年。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个年代的球员,可他不知道他们有的已经退役,有的早已离世。
但当他在球场上,看着“根号”为一个好球兴奋地挥拳欢呼时,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安静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不知道身旁这个欢呼的男孩和温和的女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初夏明媚的阳光、看台上沸腾的欢呼声、以及身旁这个有着圆脑袋的孩子,这一切都太好了。
哪怕八十分钟后,这些记忆就会清零。
但“好”这种感觉,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存在过。
故事的最后,博士的病情恶化了。
他被送进疗养院,记忆的窗口从八十分钟进一步缩短。
女管家带着已经长大了一些的“根号”去探望他。
博士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