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品”、“安慰剂”、“被彻底掩盖”、“依靠商业悬疑的余震”……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藤原慎吾最脆弱的神经里。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天前,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漫不经心的“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视,加上此刻记者们步步紧逼的逼问,彻底引爆了藤原慎吾心底积压的妒火与病态的傲慢。
他面部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藤原慎吾便彻底抛弃了那套伪善的剧本,说出了一番让全场屏息的言论。
“我对北原前辈非常尊重。”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从伪装的谦逊变成了一种带着尖锐锋芒的笃定。
“但我必须澄清一件事。我的书绝不是什么附属品!《初夏的微光》首周能取得十五万册的成绩,完全是因为它本身纯粹的文学内核。”
藤原慎吾直视着最中间那位主笔的镜头,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在这本书里注入的心血和情感,经得起任何严肃读者的检验。”
记者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微微前倾身体,像嗅到浓烈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察觉到了空气中危险而兴奋的变化。
他们没有打断,而是默契地把录音机往藤原的方向又推了推。
而此时的藤原慎吾,已经在虚荣心的裹挟下彻底失控了。
藤原慎吾紧盯着镜头,继续大放厥词道:“真正能抚慰人心的温暖,不需要靠制造血腥猎奇的商业悬疑噱头来博取眼球!”
“我藤原慎吾,靠的是自己的文字。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随着这番话落下,采访现场死寂了一秒。
连相机的快门声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提问的主笔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桌面上转动的磁带,确认这段惊世骇俗的暴言被完整无误地收录后,强压下内心疯狂上扬的狂喜,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克制的专业语气,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但在她的心里,明天这期杂志足以引爆全国的头条大标题,已经排版完成了。
专访刊发的当天清晨。
室田康平的书房。
这位老谋深算的文坛推手坐在红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目光阴沉地扫过杂志版面上那几段被特意放大加粗的发言。
“不需要靠商业悬疑的噱头来博取眼球。”
“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室田康平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杂志,摘下老花镜,然后用拇指重重地按揉着眉心,闭上眼,在死寂的书房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随后,室田康平睁开眼,一把抓起座机,拨通了藤原慎吾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老师——”
藤原慎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丝强作镇定的心虚。
显然藤原慎吾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你疯了。”
室田康平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死水微澜,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令人心悸。
“你在全国发行的杂志上,对着公众说‘不靠商业悬疑的噱头’。这句话,全日本的读者和出版界都看得懂你在讽刺谁!”
“你这不仅是在打北原老师的脸,你还在暗示《白夜行》只是一堆商业噱头!”
说到这里,室田康平的声音终于撕裂了平静,开始咆哮道:“你以为北原老师是个普通的畅销书作者吗?大江健三郎为他下了‘平成《罪与罚》’的定论,病榻上的松本清张亲自写信向他致敬!”
“如今在整个日本文坛的顶层眼中,北原老师已经是大家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文豪了!”
“而你!一个靠着我拉下老脸碰瓷、才堪堪卖出十五万册的新人,居然敢在公开场合,去踩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藤原慎吾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声下气地认错。
如今在销量的虚假繁荣和病态自尊的裹挟下,藤原慎吾爆发出了被逼到墙角后孤注一掷的硬气。
“老师,我的书卖了十五万册!这是纯文学新人出道首周的历史记录!”
藤原慎吾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上次您逼我打电话去低头,我已经受够了那种屈辱!”
“他用那种施舍叫花子一样的态度羞辱我,连两分钟都不愿意多跟我说话。我凭什么还要去给他当狗?!”
听筒里安静了五秒。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怒火、惊愕、恨铁不成钢,统统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属于老派文坛作家的清醒。
“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室田康平像是在宣判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般说道:“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从今天起,别再对外说你是我的学生。你的死活,我不管了。”
咔嗒。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干净利落的盲音。
挂断电话后,室田康平立刻从书桌上拿起了私人通讯录。
没一会儿,他便翻到了北原岩的号码。
然后连忙拨了出去。
这一次,室田康平的声音和刚才训斥藤原慎吾时判若两人。
刚才还语气冷硬、说一不二,此刻却一下子放软了姿态,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北原老师,我是室田康平。冒昧打扰了。”
这位平时在纯文学圈子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作家看他脸色行事的老狐狸,此刻的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今天杂志上那篇关于藤原的专访,我刚刚才看到。”
“我必须向您解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绝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我授意的。”
室田康平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留情地献祭了自己的门生。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被一点虚假的销量冲昏了头,实在让我深感惭愧。我已经和他彻底做了切割,从今天起,他的一切言行都与我无关。”
“北原老师,我在这里郑重地代那个蠢货向您道歉。请您千万别把他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北原岩的声音传了过来。
室田康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从那声音里捕捉到北原岩此时的情绪波动。
“室田先生言重了。”
北原岩的语气十分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清朗的轻笑。
“年轻人销量好,有点锐气是好事。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这本身无可厚非。”
“我怎么会跟一个后辈计较呢?室田先生不必挂怀。”
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室田康平悬了一整个早上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北原老师海涵。”
室田康平连声道谢,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听筒。
但这位深谙权力法则的老狐狸并没有就此打住。
他很清楚,自己当初利用《白夜行》造势的算盘,根本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光凭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和切割徒弟,并不足以彻底平息北原岩的潜在怒火。
自己必须给出实质性的补偿才行!
“北原老师,这次的事,终究是我当初起头写专栏惹出来的麻烦。”
想到这里,室田康平咬了咬牙,主动抛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筹码。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下个月我会亲自在《文艺春秋》执笔一篇长文,为您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做最正统的背书。”
“不仅如此,以后在传统纯文学圈子里,只要您有一句话,我手里的媒体人脉和评委席位,任您调用。”
“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
面对这份可以说是在交出自己文坛底牌的惊人补偿,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室田先生,不必麻烦了。”
北原岩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道:“我写小说,只是写给愿意看的读者看,不需要什么正统的背书,也不太懂文坛圈子里的规矩。”
北原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拿捏和做作。
“您手里的那些资源,还是留给真正需要提携的年轻人吧。夜深了,您早点休息。”
咔嗒。
电话挂断。
听着话筒里的盲音,室田康平举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随后他瘫靠在真皮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北原岩的拒绝,比任何严词痛骂都让他感到心悸。
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不是在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在乎。
自己平费尽心机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文坛权力和人脉,在北原岩眼里,竟然和一堆废纸没有任何区别。
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算是安全了。
至于藤原慎吾,这个连北原岩都敢去踩的蠢货,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另一边,北原岩将听筒放回座机。
书房里,正在参观一整面墙书架的坂井泉水转过身来。
刚才电话的漏音,加上今天早晨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杂志专访,让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替他不平的愤懑。
“那个藤原慎吾在采访里说的话太气人了,现在室田先生又打这种电话来撇清关系……”
坂井泉水微微蹙起眉头,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道:“您真的就不生气吗?”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对于藤原慎吾的暴言,乃至室田康平的滑跪,他确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立于苍穹之巅的巨人,天然缺乏对山脚下蝼蚁叫嚣做出反应的必要。
“没什么好生气的。”
北原岩看着女孩气鼓鼓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