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随意扎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落,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轻扫过脸颊。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晃眼的首饰。
干净得像是个刚熬完毕业论文、跑出来吃夜宵的女大学生一般。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国民级歌姬正深深弯下腰,脸颊几乎快凑到烤网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盘面上那几片正在滋滋冒油的和牛肩胛肉。
她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翻动这几片牛肉,就是她今晚最神圣的使命一般。
油脂在高温铁网上爆出细碎的火星,炭火的烟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升腾而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弥漫开来。
听到拉门的动静,坂井泉水猛地抬起头。
“啊,北原老师!你到了!”
看清楚来人之后,坂井泉水的眼眸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毫无防备地在脸上绽开。
紧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瞅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油的烤肉夹,又看了看铁网上已经烤变色的和牛,脸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窘迫。
“抱歉……实在没忍住这香味,我就先擅自烤上了。”
坂井泉水用空着的那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心虚。
北原岩静静地站在门口,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泛白的牛仔裤,宽大的白T恤,清爽的马尾辫。
这张不施粉黛,毫无攻击性的笑脸,以及两人之间升腾而起,充满烟火气的炭火热烟。
北原岩笑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没关系,你先吃。”
接着北原岩脱下外套,随手挂在墙角发暗的衣帽钩上,挽起衬衫袖子,在坂井泉水对面的软垫上盘腿坐下。
随后,北原岩十分自然地探出身,从坂井泉水手里抽走烤肉夹。
“我来烤,你负责吃就好。”
坂井泉水愣了半秒,随即乖巧地松开手,捧起面前印着居酒屋Logo的粗陶杯,低头喝了一大口冰麦茶。
但她的视线,却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铁网上那几片正在油光中慢慢卷曲边缘的和牛。
随着炭火的炙烤,和牛的油脂滴落,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功率显然有些跟不上,青白色的烟气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被抽走。
窄小的木桌上,只摆着粗盐、柠檬角、酱油碟和一小份切得细碎的葱花。
北原岩熟练地将烤到火候刚好的肉片夹起,放进坂井泉水面前的骨碟里。
“吃吧。”
坂井泉水欢呼了一声,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便迫不及待地将蘸了柠檬汁的烤肉塞进嘴里。
虽然嘴巴被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
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晚餐中,两个人就在这间四叠半大小的包厢里,面对着一口冒烟的烤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不过两人谁也没有提《白夜行》以及销量之类的事情。
北原岩不提,是他想清空脑海里的风雪与长夜。
而坂井泉水没提,则是因为她那如同小动物般敏锐的体贴,本能地察觉到,北原岩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与文学沾边的话题。
所以两人聊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琐碎日常。
坂井泉水咬着筷子抱怨,说最近搬了稍微大点的新公寓,但墙壁薄得像纸,在家练发声时总会被邻居敲墙抗议。
北原岩一边翻动着烤网上的牛舌,一边建议她可以去买点鸡蛋壳形状的廉价吸音棉贴在墙上,不仅管用还省钱。
坂井泉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问他怎么连这种装修偏方都懂。
北原岩将烤好的牛舌递过去,笑着调侃说,自己以前赶稿时也被隔壁的电钻声逼疯过,那是被逼无奈的生存智慧。
但这其实是前世北原岩独自在东京求学所积攒的生存经验。
坂井泉水被北原岩这番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先弯成好看的月牙,随后嘴角才自然地上扬。
这是一个十分微小的生理顺序差,大多数人在社交场合,往往是先用肌肉扯动嘴角,再让眼睛做出配合的弧度。
但坂井泉水的笑,是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这意味着她的每一次笑容都不是社交伪装,而是纯粹的情绪溢出。
这时北原岩将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肩胛肉夹起,稳稳落进坂井泉水面前的骨碟里。
肉的表层微微焦化,边缘泛着诱人的琥珀色,丰腴的油脂顺着细密的纹理缓缓渗出。
“最近出道的准备怎么样了?”
北原岩将烤肉夹随手搁在盘边,开口询问了起来。
“《不要认输》录得还顺利吗?公司对你的出道日程有变动吗?”
坂井泉水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骨碟里的肉,先是蘸了点酱油,犹豫半秒,又任性地补蘸了一点柠檬汁。
听到这话,坂井泉水嘴里还嚼着和牛,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倏地亮了。
她连忙用餐巾纸抹去唇角的油渍,整个人瞬间从“干饭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兴奋分享”的状态,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录好了!全部录好了!”
坂井泉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但她立马想起旁边这薄得像纸的木板墙,又像做错事般赶紧把音量压了回来。
“织田老师对最终版的效果特别满意,说比他最初编曲时预想的还要好。”
“而且长户社长那边也签了确认书,出道日期就定在七月。”
七月啊,比上次交流说的八月早了一个月。
北原岩闻言,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而说到“七月”时,坂井泉水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但尾音里却分明掺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微颤。
这是属于一个即将踏入未知舞台的新人,揉杂着极致期待与些许忐忑的青涩反应。
“而且——”
坂井泉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在谈论灵魂共鸣之作时的专注。
“公司最近又送了几首新歌的Demo让我试唱。”
“其中有一首,感觉特别不一样。”
“旋律刚进来的第一遍,我整个人就被彻底抓住了。不是那种单纯觉得‘好听’的抓法,而是一种……”
坂井泉水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一般。
“一种‘这首歌从一开始就是在等我’的宿命感。”
坂井泉水顿了顿,继续说道:“制作人说,如果试唱效果好,准备把它也作为出道初期的主打单曲。”
“什么风格的?”
北原岩又夹起两片生肉平铺在烤网上,伴随着油脂的刺啦声,出声询问着。
坂井泉水偏着头回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解释道:“嗯……比《不要认输》要更抒情、更内敛一些。”
“前奏是一段极干净的吉他分解和弦,人声切入时,底层铺着很薄的弦乐。”
“副歌的旋律线一直在往上走,但又不是那种为了炫技而刻意拔高的嘶吼,而是一种……”
坂井泉水皱着鼻子纠结了半天,最终干脆放弃了苍白的语言描述。
“算了,还是我直接唱几句吧,这样直观一点。”
说着,坂井泉水轻轻清了清嗓子。
然后在这间弥漫着和牛焦香,隔音形同虚设的四叠半包厢里,坂井泉水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哼唱。
此时坂井泉水刻意压抑着音量,大概只有寻常说话声的一半,生怕穿透了木板墙惊扰到隔壁的食客。
但即便声音被收敛到了极限,旋律优美的骨架,依旧在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地舒展开来。
起音克制而轻柔,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空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月光低语。
但一进入副歌,那原本舒缓轻柔的铺垫骤然爆发。
坂井泉水依旧闭着眼睛。
这是她在录音棚里浸泡出来的本能习惯——只有闭上眼,才能最纯粹地感知声音在胸腔里的共振。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素净的侧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随后,坂井泉水轻启唇齿,用那极具辨识度的清透嗓音,唱出了那句直击人心的歌词:“Good-bye my loneliness——”
紧接着,旋律骤然上扬,日文的倾诉如清泉般倾泻而出:“如果能轻轻扑进你的怀中,该有多好……”
没有声嘶力竭的暴力飙音,没有刻意炫技的拐弯抹角。
这几句简单的歌词里,只藏着一股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带着向过去孤独挥手告别的决绝,却又充满了一种“即便告别也绝不低头”的坚韧与柔情。
听着坂井的歌声,北原岩手里翻肉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金属烤肉夹悬停在滋滋作响的铁网上方,一动不动。
北原岩的目光从逐渐焦黄的肉片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对面的女孩脸上。
这段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的歌词与旋律,对北原岩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Good-bye My Loneliness》。
在北原岩的记忆深处,这才是ZARD真正意义上的出道神曲。
1991年2月发售,首周便空降Oricon公信榜前十,成为了坂井泉水从籍籍无名的新人,一步步蜕变为平成时代国民级天后的第一块不朽基石。
并且它在后世被无数次翻唱,被写进流行音乐史的殿堂,这句副歌,早就烙印在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底色里。
而现在——在1990年初夏的这间冒着油烟的烤肉店包厢里,这首注定会震动整个日本乐坛的歌曲。
正以一种最原始,未经任何编曲和录音设备加工的裸状态,从它的演唱者嘴里轻轻地流淌出来。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没有任何后期处理。
只有坂井泉水这副带着一层洗不掉的清透感的嗓音,和烤盘上偶尔噼啪作响的油脂声。
一曲哼罢,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缓缓消散。
坂井泉水意犹未尽地睁开双眼,刚想问问听感,却发现对面的北原岩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北原岩手里的金属烤肉夹悬停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
而顺着夹子往下看去,烤网上那片原本鲜红的和牛底面,此刻已经开始往外噗噗地冒着微焦的青烟了。
“啊——肉要糊了!”
坂井泉水惊呼一声,刚才沉浸在旋律里的唯美情绪瞬间破功,连忙探过半个身子去抢夹子。
北原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腕一抖,将那片烤过头的肉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