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口靖子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某种恐怖的禁忌一般:“我只能告诉您,他手里握着全日本最多的土地、铁路线和度假酒店。在现在的日本,没有人能对他说不。”
“我不想去跟他共进晚餐。但我更不敢直接拒绝。”
“因为像他那种级别的人,如果觉得被驳了面子,我的事务所、我身边几十个工作人员的饭碗,全都会被他一句话彻底砸烂。”
她此时似乎已经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微弱的泣音:“北原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要怎么做,才能既拒绝他,又保住我身边的人?”
说完这段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北原岩握着听筒,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她半个字。
他不需要泽口靖子把名字说出口,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是谁。
如今全日本拥有最多土地、铁路和酒店,能让整个政界和娱乐圈同时噤若寒蝉的大人物,有且只有一个。
西武集团总帅,1990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第一名——堤义明。
个人资产估值超过一万五千亿日元,一个横跨交通与地产的庞大商业帝国的绝对独裁者。
之前在泡沫经济的巅峰时期,他的权势如日中天,全日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正面捋他的虎须。
为了一个只有短暂合作关系的女演员,去得罪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财阀巨头,这绝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北原岩垂下眼帘,理智瞬间占据了上风,刚开口打算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扯道:“泽口小姐,我只是个作家,这种级别的博弈……”
“我知道这太强人所难了。”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似乎预感到北原岩的拒绝。
但她的声音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打算明天一早召开记者会,宣布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泽口靖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没有退路的死志道:“我宁愿毁了自己,也绝不去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带着最后一丝恳求道:“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问问您……如果我单方面退圈,或者说离开这个国家……把所有的违约责任和过错都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是不是就能放过我的事务所和那些无辜的工作人员?”
北原岩闻言,即将出口的拒绝,突然停在了嘴边。
他听出了泽口靖子话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死乞白赖地寻求保护伞,她是在寻求一个玉石俱焚的体面死法。
这个刚刚才在银幕上绽放出惊人生命力的女演员,现在却要为了躲避资本的潜规则,被迫亲手掐死自己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演艺生涯。
北原岩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着北原岩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大脑不断思索着。
堤义明确实不可一世。
但北原岩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根本不是堤义明那张高高在上的脸,而是一串带着血腥味的宏观经济日期。
1990年3月27日。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就在那一天,日本大藏省银行局局长土田正显,将会签署一份编号为“大藏省银行局长通达”的行政指导文件。
它的正式名称是——《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
后世的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通常用四个字来称呼这份直接刺破了日本房地产泡沫、将无数财阀推向天台的催命符:
总量规制。
这份薄薄几页纸的文件,将会成为刺破日本泡沫经济的那根致命毒针。
它的核心条款只有一条: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产相关融资的增长速度,不得超过其总体贷款的增长速度。
一条规则,足以斩断一切。
西武集团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是“买地→抵押贷款→买更多的地→地价上涨再贷更多款”。
这台看似永远不会停转的资本永动机,将会在3月27日被大藏省猛然拔掉电源。
银行将不再批出新的房地产贷款。
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对西武集团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将会在一夜之间翻脸,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疯狂催收旧债。
而西武帝国那数以万计的土地储备,将会从印钞机瞬间变成每天都在疯狂贬值、吸干现金流的黑洞。
堤义明此刻还在他的帝国最高处纵情狂欢,浑然不知脚下的金字塔已经开始崩塌。
一个月后,他将再也没有心情和闲钱去猎艳任何女明星。
一年后,他将被迫断尾求生,焦头烂额地应对集团断裂的资金链。
在北原岩所熟知的历史时间线上,这位不可一世的世界首富,最终将因为财务造假被东京地检特搜部逮捕,戴着手铐沦为阶下囚。
北原岩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堤义明脚下的悬崖有多深。
所以,破局的办法根本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两个字——拖延。
只要拖过这一个月,攻守之势就会彻底逆转。
“泽口小姐。”
过了许久,北原岩终于开口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立刻消失。”
泽口靖子闻言,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明天一早,取消你接下来一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通告、采访、活动,全部推掉。”
北原岩轻声说道:“然后连夜坐新干线去京都,找一间偏僻的深山寺庙住下来。越偏越好,对外一律宣称‘静修’。”
“静修?”
泽口靖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理解它和那位首富的邀约有什么关系。
“听我说完。”
北原岩继续道:“你离开东京后,让你的经纪人去联系西武那边的中间人。”
“记住,让经纪人去,把姿态放到最低。”
北原岩握着听筒,将自己的计划全部都说了出来:“让你的经纪人用最惶恐的口吻,去跟中间人倒苦水——就说你在拍完《告白》之后,精神状况出了大问题。”
“被森口悠子那个角色的阴暗面缠身,每晚都被噩梦折磨,濒临崩溃。”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一个字。
北原岩继续说道:“然后,说事务所无奈之下,花重金在京都请了一位得道高僧。”
“高僧的断言是:你入戏太深,身上此刻正带着极重的破煞之气,专门克财、克运。”
“在这股煞气化解之前,任何身居高位的人与你近距离接触,都会遭到反噬。”
“轻则财运大损,重则事业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接着说道:“最后,你的经纪人要表现出绝对的敬畏,说你为了不冲撞堤会长的气运,宁愿去深山老林吃斋念佛受苦。等高僧确认煞气消散,再去亲自登门致歉。”
说完,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能听见泽口靖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而泽口靖子在最初的错愕后,猛然反应过来了这个借口的精妙之处。
它根本没有正面拒绝堤义明,反而把“不见面”包装成了“为了保护堤会长的气运”。
拒绝的理由从“我不想见你”变成了“我不敢害你”。
堤义明不仅挑不出毛病,面子反而被捧了上去。
但短暂的明悟之后,泽口靖子的声音里依然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紧紧攥着话筒道:“这种神鬼之说,真的能挡住堤会长那种级别的商人吗?要是他觉得我们是在耍他,随便派个人去京都查一查……”
“你不了解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一个人拥有的财富越多,他就越害怕失去。堤义明现在是世界首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仅仅是靠能力。”
“这种人表面上相信人定胜天,内心深处却极度迷信。越是站得高,越对‘气运’心存敬畏。”
“西武集团每个大项目动工前都要请人看风水,这不是做样子,他是真的信。”
“所以,当他听到‘破财克运的大凶之兆’时,他绝对不会去验证真假。”
“因为验证本身就意味着承担风险。”
“以堤义明现在的身家,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明星,去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破财’可能。”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泽口靖子彻底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套拿捏上位者心理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但她对未来的恐慌并没有完全消散。
“就算他暂时信了……可是等这段静修期过去呢?”
泽口靖子对着话筒,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道:“一百天,或者几个月之后,他还是会再来找我的。到那时候,我又该拿什么理由拒绝?”
面对她的绝望,北原岩给出的回答却异常平静。
“不需要以后。”
他靠在床头,目光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道:“你只需要用这个借口,拖过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就足够了。”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一个月?为什么是一个月?”
“因为一个月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有闲工夫,去惦记一个女演员了。”
北原岩没有向她解释这句笃定背后隐藏的血雨腥风只是握着听筒,注视着窗外。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幅关于一个月后的宏大崩塌画面已经推演得无比清晰。
3月27日之后,各大银行的房地产贷款审批窗口将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关闭。
过去几年疯狂涌入楼市的热钱将迅速抽离,地价的松动将化作无法修补的溃堤。
西武集团手中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土地储备,其账面估值将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缩水。
曾经对堤义明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会瞬间化作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催收电话会像暴雨般倾泻,那些原本“无限期展延”的贷款将被要求“立即偿还”。
堤义明一生引以为傲的“土地永动机”,将会在政策转向的那一刻发生致命的反噬。
每一块抢购的土地,都会变成抽干集团现金流的黑洞。
他将被迫陷入疯狂的自救——抛售、重组、四处求援。
但在这场埋葬了整个日本经济奇迹的滔天巨浪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将是徒劳。
到那时,一个女明星的“百日之约”,将会像一粒落在海啸中的沙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所以,安心去京都待着吧。”
北原岩收回思绪,对着话筒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日常小事:“找一间安静的寺庙,真的去体验一下清修的生活。”
“读经、抄写,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对你洗掉身上的偶像包袱、拓宽接下来的戏路,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死死握着听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理解北原岩为什么对“一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如此笃定。
难道他掌握了什么连西武集团内部都不知道的绝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