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北原岩朝记者们微微颔首,算作最后的道别,随后转身走向安保人员早已拉开的侧门。
……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将采访区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通往地下车库的走廊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音。
北原岩在两名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朝等候在出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句微喘的呼喊。
“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泽口靖子正提着黑色礼服的裙摆,沿着走廊快步赶来。
她显然是刚从记者的包围圈里脱身,匆忙从另一个通道绕路追上的。
停下脚步时,由于走得太急,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匀。
两名安保人员见状准备上前阻拦,北原岩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泽口小姐?”
北原岩看着这位特意追赶过来的女演员,语气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停下脚步,姿态端正而谦逊地微微鞠了一躬。
“刚才在上面媒体一直围着,有些话没能好好说。”
她直起身,目光诚挚地望着北原岩道:“我一直想单独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是您给了我演员生涯的第二次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在此之前,泽口靖子几乎已经被业界彻底定性为“空有美貌却毫无演技的花瓶”。
各大制作方只把她当成赚取收视率的漂亮招牌,根本没人在意她能不能演好戏。
是北原岩和市川崑在所有投资方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指名她出演,并在片场硬生生将她从偶像演法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北原岩闻言,摇了摇脑袋道:“森口悠子需要的是一种彻底的破碎与麻木。”
“你之前表演的绝望疲态与森口悠子,恰好吻合。与其说是我给了你机会,不如说是角色刚好需要当时的你。”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容。
这种剥离了所有人情世故,只谈专业契合度的冷淡,确实就是北原岩一贯的作风。
而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话语,反而奇迹般地卸下泽口靖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负担。
“既然这样,那下次我请北原老师您吃饭吧。”
泽口靖子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大大方方地发出了邀约。
北原岩微微点了点脑袋,没有多说其他的客套话,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轿车。
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很快驶出地下车库,尾灯在涩谷喧嚣的夜色中汇入车流。
泽口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初春的夜风吹透了单薄的礼服,才拢了拢披肩,转身离去。
这不过是创作者与演员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私下致谢。
接下来,《告白》公映后的狂热,比任何金融报表上的数字还要骇人。
它已经不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而是化作了一枚当量惊人的深水炸弹,直接炸穿了平成时代虚伪的道德水面。
涟漪从电影院的银幕,一路蔓延到了国会议事堂的走廊里。
原因很简单:观众走出影院之后,根本无法停止讨论。
家庭主妇们在超市的生鲜区里压低声音,交换着同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假设:“如果是你,会不会也把那些血液加进牛奶里?”
上班族在居酒屋里为了森口悠子的私刑到底算“正义”还是“犯罪”,争得面红耳赤。
而全国的高中教师们则陷入了集体性的职业恐慌,因为银幕上那个崩坏的校园生态实在太过真实。
电视台争相制作专题,社会学者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解构“少年法与被害者权利的失衡”。
而所有这些社会性探讨的暴风眼,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泽口靖子。
她彻底撕碎了过去“木头美人”的标签。
她所饰演的森口悠子,那种将所有悲痛压缩成精密复仇机器的病态感,犹如一柄淬了冰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全日本观众的心脏。
影评人们搜刮尽了词典,最后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前所未见的银幕形象:“毁灭之美”。
然而,当一个女人的美,锋利到足以刺痛大众神经时,它必然也会引起蛰伏在权力顶端的捕食者的注意。
这个带着致命诱惑力的评价,很快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东京,赤坂。
一栋占地极广、被参天古树掩护得严严实实的私人宅邸深处,有一间奢华的私人放映室。
影院的主人,是堤义明。
西武集团总帅,国土计划株式会社社长,日本最大的私人土地持有者。
在《福布斯》刚刚发布的1990年全球富豪榜上,这个名字赫然位列榜首——他便是这个时代的“世界首富”。
堤义明的帝国版图覆盖了铁路、酒店、百货、高尔夫球场以及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土地储备。
在日本地价只涨不跌的神话护佑下,这台资本永动机将堤义明推上了绝对权力的巅峰。
但在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王座之下,堤义明还有一个政商两界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开议论的身份——日本演艺圈最贪婪的“猎手”。
他对女明星的占有欲,就像囤积土地一样,是一种近乎不容拒绝的征服。
在他的猎艳史中,手段从来不需要精巧,只需在某场高层宴会上随口提一个名字,庞大的资本齿轮就会自动运转:试探、施压,乃至断绝对方所有的退路。
得罪堤义明,不仅仅是得罪一个富商,而是得罪了掌控日本大半个服务业与传媒广告业的整个生态系统。
今晚,堤义明一个人坐在放映室的真皮沙发里,看完了《告白》的特供拷贝。
银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缓缓敲击着扶手。
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冷到极致的微笑,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灼烧般的残影。
作为世界首富,堤义明见过太多甜美、柔顺、战战兢兢的绝色尤物。
那些女人就像西武百货橱窗里的精致洋娃娃,早已经让他感到乏味。
但大银幕上的森口悠子不同。
这是一种完全剥离了讨好感、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态美。
像一把冷锋,越是扎手,就越是能激起上位者想要将其强行折断、握在掌心的暴虐欲。
没一会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堤义明站起身,用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着等候在门外阴影里的秘书,开口说道:“泽口靖子。”
秘书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任何疑问,领命退入夜色之中。
三天后。
一场在东京赤坂顶级料亭举办的财阀级私人晚宴上,一位与西武集团交情颇深的大物政客,在觥筹交错间,看似不经意地向同席的一位娱乐业界大佬提起了泽口靖子的名字。
他的措辞十分考究,语气也很随意,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层意思。
“堤会长最近看了《告白》,对泽口小姐的演技赞不绝口。”
“说是想找个机会,私下里当面跟她聊聊对这部电影的感想。安排一顿轻松的晚餐,单独的,安静一点的场合就好。”
这位政客说完后,端起清酒杯,笑呵呵地转向了别的话题。
但那位娱乐业界大佬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整整三秒。
单独、安静、轻松的晚餐——这套话术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在堤义明的语言体系里,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不容拒绝的狩猎网。
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精准地压在了泽口靖子所属事务所东宝艺能社长的办公桌上。
东宝艺能社长的脸色当场煞白。
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邀请,这是一道强行下发的送命题,而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但他也清楚泽口靖子的性格,这个女人骨子里有着与她清秀外表完全不符的倔强和底线。
如果直接告诉她“堤义明想单独约你”,她绝对会拒绝。
而拒绝的后果,不是泽口靖子一个人被雪藏,而是整个东宝艺能几十号人的饭碗被直接砸烂。
这一刻,东宝艺能社长陷入漫长且煎熬的沉默。
最终,他还是叫来了泽口靖子,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摊了牌。
“靖子,”
东宝艺能社长的声音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力道:“我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但你必须清楚,如果我们拒绝……”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泽口靖子坐在沙发上,十指紧紧交握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液。
接着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深夜,将近凌晨一点。
北原岩位于港区公寓的座机电话,在黑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按下床头的台灯,拿起听筒。
电话那端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三秒钟后,泽口靖子微颤的声线才传了过来。
“北原老师……非常抱歉深夜打通这个电话。”
泽口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但尾音里的绝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道:“我遇到了一件毫无退路的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北原岩靠在床头,没有出声催促,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今天下午,我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打的电话,求了圈内所有认识的前辈、哪怕是平时最有手腕的大人物……”
泽口靖子的声音开始发紧,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但是,当他们猜到是谁给我递了话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劝我认命。”
听筒里传来一声凄惨的苦笑。
“有一位很有分量的政界人士,向我的事务所递了话。说有位大人物很欣赏我在《告白》里的表演,想跟我……单独吃一顿晚餐。”
单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我不敢在电话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怕给您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