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将在十分钟后封闭——”
“十分钟!”
最后两个字吼得破了音,扩音喇叭发出一声走调的啸叫。
汇合区里最后的二十几个人开始动了。
有人拎着雪板往山下跑,有人还在打电话,被工作人员连推带搡的往疏散通道赶。
天色在五分钟里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的暗,而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到山腰以下,吞掉了所有光源。
金字塔山的山脊线已经看不见了,整座山都被暴风幕墙吞噬。
能见度在迅速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雪粒不再是从上方落下,而是从侧面横着飞过来。
每一粒都很小,速度极快,抽在裸露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苏维把三脚架收拢,插进驼包侧面的弹力绳扣里。
左手提起两块全地形单板,绑带的金属扣在风中乱响。
他转头看了艾米丽一眼,朝停车场的方向摆了下头。
艾米丽已经把自己的板子夹在腋下。
她的护目镜被雪粒糊了一层白雾,左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迈步。
停车场在山脚西侧,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脚下的积雪漫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早晨那份牛排触发的增益还在运转,乳酸堆积速度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没有这个增益,苏维的腿在沟壑攀爬时就已经废了。
风速还在涨。
每隔七八秒就有一阵横风扑过来,人必须停下来侧身扛住,等它过去再继续走。
苏维走在迎风侧,身形比艾米丽大了两圈。
他挡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每次横风袭来,都用身体替她削掉至少三成的风压。
艾米丽的步伐在苏维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了五十米,没有变过。
停车场边缘的铁丝围栏在风中疯狂摇晃。
金属立柱根部的螺丝已经松动,每次阵风都让围栏整体朝内弯折,又弹回来。
苏维的黑色福特猛禽停在停车场最西端。
车身落满白霜,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
车顶行李架上绑着的防水箱盖子被风掀开一个角,尼龙绑带在狂风中啪啪作响。
苏维走到驾驶侧,一把拉开车门。
车门铰链冻得发涩,开到一半卡住了。
他加了一把力,金属摩擦的吱嘎声被风盖过去。
驼包和三脚架甩进后座,两块单板竖着塞进副驾后方的空隙里。
胸前恒温仓里,棉花糖缩成一团。
苏维拉开冲锋衣的侧拉链,伸手进去,把那团白色的毛球连带绒垫一起端了出来。
棉花糖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蓝色的瞳孔缩得很小。
苏维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铺好羊毛毯,又把航空保温箱的盖子打开搁在旁边。
棉花糖盯了保温箱两秒,一头钻了进去。
毯子被它拱成一团,露出半截白色尾巴尖。
艾米丽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骤然被削掉了八成。
猛禽的双层夹胶车窗,把暴风雪的尖啸压成了一种沉闷的低频轰鸣。
苏维坐进驾驶位,拉上车门。
门框的橡胶密封条咬合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退远了一层。
风还在外面砸车身,雪粒敲打车窗密集而持续。
但和刚才的毫无遮挡相比,猛禽的驾驶舱就是一座移动堡垒。
苏维按下启动键。
引擎炸响,震得方向盘微微颤抖。
转速表指针跳到一千二再回落,怠速稳定在八百。
暖风系统自动启动,出风口吐出第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扑上苏维的脸。
冻了近一个小时的面部皮肤接触暖流,脸颊开始发痒、发烫。
挡风玻璃上的冰壳从边缘开始融化,水线沿着玻璃淌下。
雨刮器刷过去,刮出两道扇形的清晰区域。
透过那两道扇形视野,苏维看见停车场里最后几辆车正在启动。
尾灯在风雪中亮起,红色的光点被雪粒切割得忽明忽暗。
远处,雪场汇合区的探照灯还亮着。
光柱在暴风雪中只能穿透不到十米,被雪幕吞没之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广播最后的疏散警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传进车窗。
猛禽的引擎声将所有噪音彻底压了下去。
苏维挂上倒挡,右手搭上方向盘。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副驾驶座上,艾米丽摘掉护目镜,拉下防风面罩。
她的鼻尖和两颊冻得通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细纹。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方向盘后面苏维脸上。
苏维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方向。
他没有回头。
右手拨了一下暖风出风口的叶片,把热风的方向朝副驾偏了十五度。
猛禽倒出车位,前轮碾过积雪,驶入下山的主路。
风雪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雨刮器以最高频率左右扫动,哐哐哐哐,节奏稳定。
挡风玻璃外,是一片翻涌的白色深渊。
航空保温箱里,传来棉花糖把鼻子拱进羊毛毯里的细微窸窣声。
苏维的右脚稳稳踩着油门,时速控制在二十五公里。
猛禽的车灯穿透雪幕,在前方劈开一条昏黄的光路。
金字塔山在后视镜里迅速退远,退成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然后,暴风雪把它彻底吞了。
第218章 暴风雪中的红菜汤
猛禽的车轮碾过金字塔山脚下的积雪,底盘传来一阵轻微的滞涩感。
黑冰,极地驾驶中最致命的路况。
四十公分厚的粉雪下方,凝结着一层坚硬光滑的冰壳。
四驱系统迅速介入,牵引力控制灯在仪表盘上高频闪烁。
苏维的右手离开方向盘,将分动箱旋钮拧到低速四驱模式。
传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音,扭矩被重新分配,深齿雪地胎死死咬住路面。
福特猛禽以二十五公里的时速,碾压着积雪,缓慢驶向科迪亚克镇。
狂风从北面横扫过来,每次撞击车侧,重达三吨多的车身都会发生轻微横移。
苏维双手握紧方向盘,不断进行细微的反向修正。
机械维修LV3的被动反馈实时生效,阻尼系统在极限低温下的变化清晰传导。
减震器里的液压油已经变得浓稠,但这辆未经爆改的猛禽依旧扛住了横风的撕扯。
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暴风雪强制拉长了一倍。
下午四点,极地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猛禽驶入科迪亚克镇的主街。
镇上的沥青路面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海。
积雪漫过了马路牙子,堆在建筑物的墙根下。
道路两侧的路灯光线微弱,部分老旧灯管被风吹得闪烁不定。
雪粒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道白色涡流,抽打着街边的一切。
主街两侧的店铺大半拉下了铁皮卷帘门,渔具店、五金店、酒吧,全部闭门谢客。
防风百叶窗锁的死死的,几个被风吹断的粗壮树枝横在路中央。
往日喧闹的渔港小镇,此刻仿佛被暴风雪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生命活动都在这种极端气候面前收缩。
街角尽头,一丛昏黄的霓虹灯管在风雪里断续闪烁。
伊万俄式炖肉馆。
小镇主街一家没有熄灯的营业场所。
猛禽在餐馆门口的积雪里停下。
苏维推开驾驶位车门,狂风瞬间倒灌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