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从后座扯过一件备用的防水外套,推门下车,艾米丽紧跟其后。
积雪没过了膝盖,两人顶着横风,一步步挪向餐馆。
原木材质的店门极其厚重,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苏维单手按住黄铜把手,身体前倾,利用体重下压。
店门被推开一条缝,风随之挤入,发出尖锐的啸叫,门框上方的铜制风铃叮当乱响。
热浪裹着浓郁的牛油、洋葱和红菜汤的酸甜气味扑面而来。
餐馆内部空间不大,空气混浊,老旧的木地板被踩踏出凹凸不平的纹理。
墙上挂着几件落满灰尘的驯鹿皮和一幅巨大的勘察加半岛地图。
几桌穿着厚重防水服的捕鱼工正围着木桌,咒骂着暴风雪,同时往喉咙里灌着伏特加。
苏维和艾米丽走到靠窗的一个红胶皮卡座旁落座。
艾米丽站直身体,一把扯开防风面罩的魔术贴。
她将沾满雪水的白色滑雪服脱下,挂在卡座边缘的实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紧贴身体的黑色排汗内衣,高领护住了脖颈。
由于巨大的温差,她的鼻尖和两颊冻的通红。
一个身材粗壮的俄罗斯裔女服务员走过来,没等她递出菜单,苏维直接开口。
“两大份红菜汤,两份带骨带筋的安格斯肋排,五分熟。”
“两块全麦大列巴,一大壶热红茶。”
服务员在本子上划了两笔,转身离开。
玻璃窗内侧结起了一层白色的水汽,完全遮蔽了视线。
外面的风雪砸在玻璃上,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冰粒撞击木制窗框,沉闷连续。
不到十分钟,食物端了上来。
两个黑色的粗陶罐摆在桌子中央,暗红色的红菜汤还在咕嘟冒泡。
大块的带骨牛排装在铸铁板上,滋滋作响,肉香弥漫开来。
艾米丽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等待热汤降温。
她双手抓起一块半个手掌大的全麦大列巴,用力一撕,面包碎屑掉落在桌面上。
接着,她将一半坚硬的面包直接按进滚烫的红菜汤里。
她抓起刀叉,锋利的锯齿刀刃切开带着血丝的五分熟牛排。
她没有切成小块,而是切下两大块,用叉子固定,直接放进嘴里用力咀嚼。
腮帮子鼓起,吞咽动作迅速而连贯。
苏维坐在对面,安静的看着。
这位外表清冷的动物行为学硕士,此刻进食的动作像一头饿了几天的雪狼。
她抛弃了所有斯文,只剩下对蛋白质和碳水的渴望。
高强度的滑降和施救,让艾米丽的能量消耗达到了临界值。
她的身体正强制触发应激进食本能,卡路里是恢复机能的唯一手段。
苏维切开自己盘里的牛排,刀刃触及肉块的瞬间,厨艺LV3的被动反馈传来。
后厨的铁板温度太高,破坏了表层肌理,导致汁水流失。
他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粗糙,但油脂充足。
咀嚼带来热量,顺着食道滑入胃部,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
墙角的铸铁暖气片散发着高温。
餐馆里的嘈杂声不绝于耳,捕鱼工们为即将错过的鳕鱼季拍打着桌子。
二十分钟后,艾米丽盘里的牛排只剩下一根干净的骨头。
红菜汤见底,陶罐边缘挂着一圈红色的油印。
她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半杯热红茶一口气喝完。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从桌中央的铁盒里抽出两张劣质纸巾,用力擦拭嘴唇四周的油渍。
“明早六点的渡轮。”
她开口,同时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空碗里。
“我得回安克雷奇的猎人公会做阶段性汇报。”
苏维切割牛排的刀停了半秒,刀刃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的热气,落在艾米丽恢复了血色的脸上。
“外面的风速已经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冷空气正从北冰洋疯狂灌入。”
“明早风雪不停,海面涌浪会超过四米,港口发封航令的概率极高。”
“渡轮绝对停航,不如再等几天?”
艾米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如果明天不能走,我会发信息通知你。”
她的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但只要港口不封,我就必须登船。”
“安克雷奇总部的会议在后天上午九点,上面正在等着我的汇报。”
“工作安排就是这样。”
苏维放下餐刀。
他明白了。
她认定的事情,向来固执,试图阻拦她,等于否决她的职业价值。
苏维拿起桌上的柠檬冰水喝了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艾米丽拿起叉子,用尾端轻轻敲了一下苏维的餐盘边缘。
嗒。
“省省你的油钱,别总想着瞎跑。”
艾米丽收回叉子,下颌微抬。
“你的摊子铺的很大,一百多万美金的靶场扩建项目。”
“猎人公会那边,你的材料我直接带走,希望你的俱乐部早点走上正途。”
“你就留在翡翠湖,把那些基建盯紧。”
材料直接带走。
苏维的手指在水杯边缘摩擦了两下,他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由她直接提交材料,能避开繁琐的初审和无休止的推诿。
这至少能省去半年的等待时间和十数万美金的隐形公关费。
今天在金字塔山的施救,正在以一种高效的方式变现。
苏维靠向椅背。
“极地坚盾工程队已经进场,弹药库选址在支柱山岩体内部,两周内完工。”
“认证所需的全部纸质文件,我明早七点前整理好送过去。”
艾米丽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苏维举起右手,打了个结账的手势。
粗壮的女服务员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
苏维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两张二十美元和一张十美元,压在账单下面。
“不用找了。”
苏维站起身。
艾米丽拿起椅背上的滑雪服套在身上,重新拉上面罩,遮住大半张脸。
两人转身走向店门。
推开厚重的原木门,风铃声再次响起,随即被狂风的尖啸吞没。
冰粒裹挟着暴雪砸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痛感。
两人低着头,走过十多米的积雪,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厢内依旧温暖。
副驾驶的保温箱里,白化赤狐棉花糖睡的很熟,身体规律的起伏。
引擎轰鸣,猛禽的车头灯切开浓密的风雪。
车辆缓慢掉头,朝着小镇西侧的老旧居民区驶去。
科迪亚克镇的边缘地带路况极差,除雪车根本顾及不到这里。
猛禽凭借着深齿雪地胎和强悍的动力,在半米深的积雪中犁出两条深沟。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四层高的灰砖建筑前停下。
艾米丽的旧公寓楼。
外墙的深灰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泛黄的水泥层。
一楼的防盗门半敞着,被狂风吹的来回晃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三十年以上的老楼,没有物业,楼道里一片漆黑。
住户大多是依靠季节性捕鱼为生的底层劳工。
这里的脏污与混乱,和艾米丽清冷专业的学者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猛禽在公寓楼下的雪堆前停稳。
雪花在两道强光柱中疯狂飞舞,密集的好似一片白幕。
艾米丽伸手握住车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推。
狂风的阻力极大,她用上肩膀的力量才将车门完全推开,冷空气随之倒灌。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半个身子,停顿了一秒。
她没看苏维,而是伸手探入敞开的航空保温箱,用带着手套的手指在棉花糖白色的后颈绒毛上轻轻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