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底已经压到了岩壁顶端。
苏维抬手抓住静力绳。
绳索因为风的拉扯在微微颤抖。
左脚踩上岩壁第一个踏点。
右手上提,左手跟进,身体离开沟底。
【心灵手巧被动运转中。】
指腹的触觉精度被拉高了一截。
绳索每股纤维的张力变化,都通过手套传进指关节。
哪里松、哪里紧、哪一段因摩擦起了毛边,都一清二楚。
苏维的发力节奏因此变得极其均匀。
每一次上拉,双臂的输出功率几乎恒定。
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突然的蹬踏,身体沿着岩壁匀速上移。
第二个踏点,那层薄冰还在。
靴尖在冰面上滑了两公分,苏维的核心肌群瞬间收紧,靠腰腹的力量把身体钉在原位。
右脚随即偏移,踩进旁边那道干燥的裂缝。
最后一米。
他左手攥住岩壁边缘,掌根磨过冻脆的苔藓层。
右臂发力,整个人从沟壑里翻了上来。
侧风在他露头的一瞬间砸了过来。
六级以上的阵风,从右侧横扫。
苏维的重心还悬在岩壁边缘,下半身还没站稳。
风直接把他往左推了半步,靴底在粉雪上打滑,整个人朝左侧倾倒。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他驼包的肩带。
手指的力度不大,但施力的方向恰到好处,刚好抵消了侧风的推力。
苏维顺势踩实,站稳了。
艾米丽的白色冲锋衣袖口沾满了碎雪。
五根手指扣在驼包的尼龙织带上,关节绷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
等苏维彻底站稳,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风把她帽檐下的金色碎发抽过脸颊,她用手背按住头发,朝沟壑旁边偏了下头。
苏维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担架已经被抬到了平地上。
两个穿橙色制服的救援队员蹲在旁边。
一个在检查固定带,另一个举着手电照男孩的瞳孔。
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切出一道锥形白光,照亮了担架周围的区域。
那片光里,两个人影冲了过来。
一男一女。
女人跑得更快。
她裹着一件鹅黄色的滑雪服,雪靴在粉雪里深一脚浅一脚。
踉跄了两次后,她直接跪倒在担架旁边。
她的双手扑上急救毯,指尖扒开铝箔边缘,想看清里面的脸。
“杰森!杰森!妈妈在这里——”
救援队员伸手挡了一下。
“请不要移动固定带——”
女人根本没听见。
她把脸贴在男孩露出的那截额头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冻在铝箔表面。
男人晚了两步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硬壳冲锋衣。
他先是盯着担架上那条绑着木夹板的右腿,喉结猛的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不是哭。
是后怕。
他儿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冻沟壑底部躺了不知道多久。
胫骨断裂,体温跌破安全线。
如果再晚十五分钟……
这个念头成形的瞬间,砸的他膝盖发软。
他在担架旁边站了大约十秒。
十秒之后,他转过来。
苏维正在收静力绳。
绳索在风里乱甩,他一圈一圈绕在前臂上,动作机械而熟练。
GoPro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镜头正对着前方。
男人朝苏维走过来。
步子很急,但腿在发软,走出来的路线不太直。
“先生——”
他的英语带着东海岸的口音,波士顿,或者纽约。
“我不知道该怎么……你救了我儿子——”
苏维把收好的绳盘挂回腰间D环。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摆摆手。
“没什么,但下次要对你的小孩做好培训和教育。”
他顿了一下。
“不是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男人愣住了。
话语停在喉咙,说不出来。
他着急忙慌的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
“请等等——”
苏维已经转过身,弯腰去捡地上的碳纤维三脚架。
男人攥着钱包站在原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救援队员已经抬起担架,朝山脚的急救车方向快步移动。
女人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担架护栏的金属管。
探照灯的光柱随着担架移动,苏维脚下的区域重新陷入昏暗。
旁边的救援队员里,一个留着红胡子的大块头一直在看。
他刚才趴在岩壁边缘,亲眼看见了沟底的全部过程。
一个人,下到三米深的冰冻沟壑,用折叠雪稿削的木棍和三角巾做了一套胫骨外固定。
然后把三十多公斤的小孩搬上担架绑好。
暴风雪前锋已经到了,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红胡子蹲下身。
他伸手向担架旁地上遗落的一小截冷杉树皮碎片。
他捏起来,拇指指腹沿着削面搓了一下。
平整。
没有一根毛刺,纹路走向顺畅,刀痕均匀。
红胡子干了九年山地救援,骨折外固定做过上百次。
可他自己就算在急救室里,用制式夹板,也不敢保证能做的这么迅速。
他把那截树皮碎片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苏维的背影。
视线掠过苏维胸口那台还在亮红灯的GoPro,落在他腰间的刀鞘上。
红胡子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挡住灌进脖子的雪粒。
他冲旁边的搭档努了努嘴,压低嗓门。
“那个小伙子……职业猎人?”
搭档摇头,表示不认识。
红胡子没再说话,把那截冷杉树皮碎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广播喇叭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是断续的警告,而是一道持续不断的高频嘶鸣。
电流过载的噪音盖住了所有环境声,两秒后被强行压下。
雪场经理的嗓子已经沙哑。
他站在汇合区中央的水泥台阶上,左手举着扩音喇叭,右手不停的朝山下的方向挥。
橙色冲锋衣被风灌得鼓起来,整个人在台阶上都站不稳。
“所有人!立刻撤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