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泽真一板起脸来,假装有些不悦了。
接着,他把上午桐生和介在医院里看了一遍的事,说了说。
这倒让岩崎悠介有些意外。
“看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这话问得不算多余。
通常来说,关系户大多只会夸医院新,夸设施体面,然后再一句“请多关照”作为结尾。
桐生和介顿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答得太浅?
人家觉得,哦他果然只是随便看看,做做样子而已
答得太细?
又像是第一天就来挑本地医院的毛病。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电视和报纸已经把他吹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
好像他吃饭时用手术钳不用筷子,睡觉盖无菌巾而不是被子,半夜做梦都在给医疗界指明未来方向。
这谁受得了?
他自己都受不了。
他只是个普通专修医,会困,会饿,会在值班之后想把寻呼机丢进洗手间水箱里。
偶尔被夸了也会暗爽一下,但暗爽完还得低头写病历。
真没必要被架得那么高。
“新楼设计得很好。”
他先说了一句安全话。
岩崎悠介看着他。
北泽真一也笑眯眯地等着后面。
桐生和介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都问到这份上了,再装傻也没意思。
“救急车入口和普通患者动线分开。”
“抢救区离CT、血气分析、超声都不远,重症患者进来后,初期评估和检查能接得上。”
“ICU转运电梯的位置也好。”
“……”
“如果真要说有点在意的地方。”
“如果遇到多名重症患者同时抵达,接收区旁边那条线可能会比较紧。”
“刚才我看了一辆救急车进来,担架下车、分诊台联络、医生接手,大概用了两分钟多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也只粗略看了看,可能说得不是很对。”
最后的这个转折是很有必要的。
岩崎悠介看了他一眼。
这个回答,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桐生医生要是真想尽快熟悉这边,下午有个院内急救联络的小会,你也可以来旁听一下。”
于是,他便提议了一句。
“如果不打扰的话。”
桐生和介放下筷子,应了下来。
他当然是想去的。
院内急救联络会,听起来不是什么正式大会议。
那么也不会有院长、部长坐满一排,开口就是“加强建设”“提高救命率”这种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这种小会,反而更有意义。
第354章 谁会赢呢?
吃完那顿不算太精致的食堂午餐,三人一起往医局走。
桐生和介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
毕竟下午还有个院内急救联络的小会要旁听,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推开门。
医局里没有平时工作日那种连喘气都觉得拥挤的压迫感。
但人也不算少。
愿意或者说不得不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些年资低的医生。
不是刚毕业、还战战兢兢地做人的研修医,就是刚熬过入局期、连休假都不敢随意请的专修医。
有人趴在桌上补病历。
有人对着电脑改明天的汇报材料。
也有人明明已经困得眼睛发红了还在翻书。
北泽真一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听到开门的动静。
有几个人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北泽真一摆了摆手,让他们不用在意。
医生本来就已经够辛苦了。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刻意去硬套近乎展现亲和力,只是简单地打了下招呼。
态度不算热络,也不显得生分。
不过,有几个研修医还是表现出了些拘谨。
其中一个,多看了桐生和介两眼。
大概是认出了他,但也没敢贸然搭话就是。
国民医生啊……
这个几个字,岩崎悠介可以不在乎,但对他们来说,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和吸引力。
既代表着医学界的特例。
也代表着极其耀眼的大好前途。
北泽真一给他指了个空着的工位,客气地让他先坐着休息一会儿,不用太拘谨。
随后,便和一旁的岩崎悠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地转身出了医局。
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
推开防火门。
岩崎悠介摸出烟盒,先递给了北泽真一一根。
然后,低头拢着火机点燃了烟。
他表情还是之前那副相当沉稳且不苟言笑的模样。
北泽真一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
他最近其实抽得少了。
人到中年,加上常年在医院里熬夜加班,已经越来越无力回应妻子的恳求。
他吐出一口青烟,笑了笑。
“岩崎君,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两人都知道在问什么。
岩崎悠介弹了弹烟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算是个明白人。”
评价不高。
但这话从他这里说出来,这绝对算不上是一句贬义词了。
北泽真一笑了笑。
确实是个明白人。
回想中午在食堂里,问他在医院里看了一圈之后感觉如何时。
桐生和介说话留了余地,但不算是在随口敷衍。
看问题的角度,确确实实是在一线急救里摸爬滚打过的,确实不像刚毕业一年多的样子。
“嗯,但也别急着改观。”
北泽真一把烟夹在指间,低声说了一句。
想跟一个人搞好关系和心里的真实看法,是可以分开的。
桐生和介的几次公开手术,场面弄得漂亮,手法也确实干净。
外行人看了难免心潮澎湃。
只是公开手术和真正的急救完全是两回事。
镜头前站得稳,不代表在重症外伤的乱流里也能稳。
前者只要一次漂亮。
后者却要连续很多次不出错。
再漂亮的履历,也得亲眼看过对方是怎么开医嘱,怎么接急诊,怎么上台做手术的,才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