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点上,他其实和岩崎悠介其实是同样的看法。
两人能坐到一起吃饭是有原因的。
只是,他不会将自己的喜怒表现出来而已。
岩崎悠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还慎重。”
“我只是怕麻烦。”
北泽真一笑了笑。
“那三个月的重症外伤试行计划,你怎么看?”
他问了一句。
岩崎悠介低头看着烟头燃起的一点红光,想了想。
“对病人是好事。”
“那对医生呢?”
“这个问题,你问你自己不就完了?”
岩崎悠介以问代答。
这三个月期间的安排,说起来简单。
北关东三县重度外伤患者,统一往高崎这边收。
三所大学,按周轮换。
但是要在高崎这里待够两周。
第一周接诊、处置、手术。
第二周只负责自己前一周收治的病人,完成查房、术后管理和交接。
这样做,病人能少折腾,交接也会稳得多。
乍一听,安排得倒是挺周全。
可周全的是大学医院,有轮换,有缓冲,有喘息的空隙。
他们这些本地人就难受了。
白天接救护车,晚上盯病房,急诊电话一响还得往外跑,手术室里缺人了也得顶上去。
只要病人还在这里一天,就没有真正松口气的时候。
北泽真一自然也知道这点。
他又吸了一口烟。
楼梯间那扇不大的窗子外,是医院后侧的空地。
水泥地面被晒得有些发白。
几辆救护车停在那边,车身上的红色线条安安静静,看起来倒没有半点紧迫感。
“那你觉得最后哪所大学会赢?”
北泽真一又换了个问题。
岩崎悠介抬起眼。
“赢?”
“嗯,最终成为北关东重症外伤救治中心的医院。”
北泽真一补充了一句。
岩崎悠介认真想了想。
“筑波大学吧。”
“哦?”
“我有个朋友,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如今在筑波当讲师。”
岩崎悠介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北泽真一点了点头。
筑波大学确实有这个优势。
毕竟是新构想大学嘛。
没有那些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医局人情,做起事情来会相对容易一些。
当然,也只是相对。
只要是在日本,就不可能完全摆脱得了等级和教授。
再怎么新,也不可能真的新到哪里去。
不过。
比起其他大学来说,在人才上,确实有优势。
会英文。
会前沿的技术。
会国外的急诊分工、创伤评分、标准流程。
老教授们嘴上说这些未必适合日本,但心里却多少也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是先进的。
尤其是重症外伤,可不看资历。
病人不会问医生是哪一年入局的,出血也不会因为教授过来就停了。
“我倒觉得会是独协医大。”
但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独协?”
岩崎悠介这次真有些意外了。
“为什么?”
“有钱。”
北泽真一答得很干脆。
这答案实在不医学,不过,医院里也从来不是只有医学。
设备要钱。
耗材要钱。
人手要钱。
直升机、停机坪、血库储备、ICU床位,哪一样都不是靠几句提高救命率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独协医大是私立。
有相应的麻烦,也有相应的好处。
至少真要砸钱的时候,理事会一拍板,速度可能比国立大学等预算批下来快得多。
重症外伤时,快一点,可能就是一条命。
而且,栃木县里也不是没有患者量。
岩崎悠介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
“那你怎么不看好群马大学?”
“为什么要看好?”
“那个桐生医生,之前在沼田市搞的分诊和损伤控制,不是挺好吗?”
“但他是个专修医。”
北泽真一理所当然地说道。
沼田市综合医院,人手不足,设备也就那样。
结果硬是让桐生和介把救急外来的流程理出了一点样子,分诊、初期处置、转运判断、损伤控制。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所地方医院。
在高崎这里不同。
桐生和介身上的光环再多,也只是一个专修医。
甚至还是特别批准的。
否认,现在也就是个还只能抱着病历跟在回诊队伍最后的研修医而已。
他可以提出想法。
他可以做出示范。
他可以在某个夜晚把一个濒死的患者从死亡线上抢回来。
可真到了三家大学同台的那天。
能最终做决定的,会是助教授,会是讲师,会是那些在医局里排了二三十年资历的医生。
他们未必不懂医学。
只是他们最先考虑的未必是病人。
或许是脸面,或许是责任。
又或许出了医疗事故以后,谁来签那份最难看的报告。
“说到底,还是看谁最后说了算。”
北泽真一吐出一口烟。
“反正,不管最后是哪边赢,我们都不会轻松。”
岩崎悠介说了一句。
北泽真一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阵。
烟快到底的时候,岩崎悠介看了眼时间,意识到差不多该回去了。
下午的院内急救联络小会,再不去就要迟了。
“差不多了。”
他把烟掐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走吧。”
岩崎悠介也跟着按灭了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