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殷勤笑容,只是笑里多少带了点小心。
今川织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经理斟酌着语气,尽可能把原话说得委婉一些。
“中森桑说,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她不希望您在陪她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
周遭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擦杯子的服务生动作都慢了几分,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音。
今川织眉眼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过了两秒。
“哦。”
她声音不大,也听不出情绪。
谁想着别人了?
自己不过是今天太累了而已。
白天在病房里应付VIP,晚上又来这里陪酒,再加上空腹喝得太猛,状态差一点也很正常。
经理又把今夜的业绩单双手递了过来。
今川织低头扫了一眼。
数字相当漂亮。
漂亮得足够让她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能把今晚忘个干净。
“我先走了。”
她把业绩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里。
“今川君慢走。”
经理殷勤地送她到门口。
出了店,夜风一吹,今川织身上的酒气散了些。
千代田町的霓虹还亮着。
街边停着几辆高级轿车,穿着时髦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进出出,笑声和香水味一样浮夸。
她抬手把领口扯松了一点。
这就是她过去的生活。
把一切能换成钱的时间,都换成钱。
今川织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几步。
走到街角时。
她看见了一座红色电话亭。
玻璃有些旧了,边角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
里面空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里倒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自己。
想起了白日里的藤原太太。
有人说要来,连痛都能忍一忍,连饭都能多吃两口。
“今川织啊今川织,你真是喝醉了。”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最后。
她还是伸手,把电话亭的玻璃门推开了。
外面的风声和车声都被隔开了些,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安静。
拨通了传呼台的服务热线。
嘟。
嘟。
她垂着眼,原本是想发一串更像公事的数字的。
比如“104106(有空回电)”。
比如“0840(看到请联络)”。
可是,当手指放在拨号按键上的时候,最后按下去的,还是常用的那6个数字。
724106(你在干什么)。
按完之后,今川织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
明明,水谷光真那个胖子都已经说了,下周一的时候,桐生和介就去高崎。
明明,到时候自己又能以指导医的身份来使唤他了。
她抿了抿唇,正要挂断。
目光却又落到了电话机侧面贴着的号码标签上。
沉默半秒。
这当然不是想听他的声音。
是喝醉了而已。
是她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顺便检查一下手底下的专修医有没有偷懒而已。
完全合情合理。
于是,她把回拨号码,也一起按了进去。
于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公用电话的铃声,在这小小的电话亭里,骤然响起。
今川织几乎是立刻就把听筒拿了起来。
动作之快,连她自己被吓到了。
她于是又故意停了半秒,等电话那头的人先开口。
“前辈,是我。”
“我知道。”
今川织冷着声线,回了一句。
但她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你在干什么?”
“刚看完病历,准备回去。”
电话那边的回答,十分很老实。
顿了一顿之后。
“前辈,这么晚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随便问问。”
今川织立刻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大概是笑了。
尽管没有真的笑出声,但她就是莫名地听出来了。
“前辈。”
“嗯?”
“你喝酒了?”
“没有。”
今川织又一次否认。
“哦。”
“嗯。”
今川织轻轻地应了一声。
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两人相互沉默了几秒。
最终,她用力地咬了咬薄唇。
“下周一。”
“我也要去高崎了。”
简单的一句话,她却是分开两次说的。
“是,那我在高崎等你。”
电话那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常。
今川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哼,谁要你等。”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你最好把该准备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
“要是我过去以后发现你还手忙脚乱的,我就把你从高崎直接踢回沼田。”
这话说得很有她的风格。
一点都不柔软,一点都不动听。
甚至还有点凶。
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个专修医,又笑了笑。
“好,我会提前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