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把手里的镊子扔在金属托盘上。
当啷。
一声脆响。
器械护士低着头。
她只默默地把托盘里的器械重新整理好,将带血的纱布归类。
“显微镜呢?”
森田良一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巡回护士。
“去隔壁问一下,用完没有?”
“就算那边要在显微镜下接手指,但现在总还在清创吧?”
“不是说交替使用吗?”
“去把机器推过来,先给我用。”
他现在用的是四倍手术放大镜,视野实在是太有限了。
“是。”
巡回护士应了一声。
她赶紧转身,跑出了这间手术室。
不到两分钟。
滋——
气密门再次滑开。
包括森田良一在内的众人,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几名手术室的护士推着一台单人双目手术显微镜,快步走了进来。
在最后面的,是举着双手的桐生和介。
森田良一愣了一下。
他怎么过来了?
不是在那边做断指再植吗?
哦,肯定是搞砸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便跑到这里来,想要自己过去救场。
“桐生医生,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森田良一语气很不客气。
“我事先把话说明白。”
“断指再植的手术,是你在救急外来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硬要抢下来的。”
“要是接不活,出了医疗事故。”
“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话说得很绝。
完全堵死了对方可能开口求助的任何余地。
站在对面的中岛医生,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是一阵发苦。
医疗纠纷是最让人头疼的。
一旦惹上官司,不仅名声毁了,甚至连医生这碗饭都可能吃不下去。
森田医生不愿意碰,也是人之常情。
桐生和介看着他这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只是觉得有些无奈。
“森田医生,你多虑了。”
“隔壁的断指,已经接通了血管和神经,指端复血良好,没有出现血管危象。”
“松田部长在做最后的皮肤缝合。”
“显微镜空出来了,做完消毒后,我就直接带过来了。”
他的语调平淡,并未主动炫耀。
可落在了森田良一耳朵里,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吻合完毕?
复血良好?
那可是断指再植啊!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在筑波大学附属医院,那也是一门要耗费数小时精细打磨的水磨工夫。
就算是医局里资深讲师亲自上台,也得大半天才能弄完。
难道说……
手术做不下来了,随随便便拿线缝了两针,凑合着对上就算完事?
那松田部长不是在台上吗?
就由着这么胡作非为?
森田良一正要板起脸来,好好训斥一番。
桐生和介却已经穿上了手术衣和戴好手套,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手术台的侧面。
他看了一眼创面。
惨不忍睹。
这哪里像是一个专门医该有的水平。
这要是被今川织看到了,森田良一不被骂得一个狗血淋头,恨不得当场切腹自尽,那就算她善良好说话。
不过,他也没在面上表现出来。
“森田医生。”
“你赶到这里来,舟车劳顿的。”
“刚才又给大木医生做了一台显微缝合,连续处理伤患,体力消耗太大。”
“接下来的清创和显微缝合,就交给我吧。”
“你先在旁边休息一下。”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再接手。”
“或者去隔壁看一眼,松田部长那边的缝合应该快结束了。”
桐生和介把话递了过去。
给足了对方面子,甚至连台阶都铺得平平整整。
不管森田良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说到底,对方也是放弃了休假跑来救场的,现在也没跑路,而是站了出来。
直接把人赶下去是不合适的。
森田良一看着他。
看这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说隔壁的断指真的接活了?
还做得这么快?
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相信。
可……
眼前这乱七八糟的术野,如果再拖下去,等到气压止血带松开,就会瞬间变成一片血海
现在有人要接手。
不仅把话说得很客气,还给了自己一个不用在这死撑的理由。
森田良一看了看推过来的显微镜。
“行。”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就顺坡下驴,让出了位置。
倒也没有转身就往外走。
隔壁的手术既然已经结束,木已成舟,他再过去也意义不大了。
还不如留在这里。
桐生和介走上前,戴上了手术用放大镜。
现在创面里的状况比较杂乱,显微镜下的视野太小,不适合大范围的清理。
“中岛医生,辛苦了。”
“不辛苦。”
还保持着拉钩姿势的中岛医生赶紧摇头。
“不过……”
“止血带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如果松开的话,创面一旦大出血,刚才那些没找到的神经断端,就更难找了。”
这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是最难处理的局面。
他只能出声提醒一句。
“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微微点头。
“生理盐水。”
“冲洗。”
大剂量的盐水冲刷在创面上。
积聚在组织间隙里的暗红色血块被冲洗掉,露出了下面惨白的肌肉断端和翻卷的皮下脂肪。
“中岛医生。”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镊子。
“是。”
中岛良平赶紧挺直了腰板,手里的拉钩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
刚才被一阵训斥,他现在心里还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