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被撞了一下肩膀。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踩到一个跪在地上干呕的男人。
这里没有秩序。
只有恐慌。
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逆着人流往里挤。
圣路加国际医院的大门敞开着。
不得不说,日野原重明院长确实是个疯狂的人。
他在设计这家医院的时候,就在走廊墙壁里埋设了氧气管道,把小礼拜堂设计成了战时病房。
现在这些设计都派上了用场。
“停止所有的普通门诊。”
“所有伤员,全部无差别接收!”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这样的话。
桐生和介来到大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感到头皮发麻。
地上躺满了人。
密密麻麻,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有穿着制服的学生,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所有人都在咳嗽,在流泪,在抽搐。
“这边!这边还有位置!”
“静脉通道建立不起来!他一直在抖!”
“呼吸机!谁来帮帮忙,这里有个呼吸衰竭的!”
“……”
医护人员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伤员的哀嚎声中。
太乱了。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虽然都是精英,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几千名伤员在短短一小时内涌入,任何既定的预案在绝对的数量面前都成了废纸。
这种级别的大规模伤亡,靠现有的救急流程根本转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
门口根本没有设立任何污染洗消通道。
抢救区里的医生正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一边放着普通的氧气面罩。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呕吐物和分泌物污染。
也就是,他们在救人的同时,自己也在中毒。
搞什么?
救护车直接开进来,伤员直接送进来,所有处理流程就跟对待普通车祸伤员一样。
桐生和介眉头紧锁。
不是已经说了是沙林毒气,是有机磷神经毒剂么?
问题出在哪?
今川织?
不可能。
那女人是眼里只有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轻重。
她不会把这么关键的信息漏掉的。
除非……
没人愿意听她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对了。
今川织是整形外科的医生,在这些内科精英、救急专家的眼里,一个搞骨头的医生懂什么中毒急救?
一个乡下医院来的女医生,凭什么指挥圣路加国际医院的运行流程?
桐生和介站在拥挤的大厅中央。
他只觉得好笑。
明明自己已经把正确答案说出去了,结果这帮人连照抄都不会。
想想也是。
院长日野原重明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手底下的医生们也能做得到这种程度。
抢救这种级别的神经毒剂中毒,需要海量的阿托品。
更需要一种特殊的特效药。
解磷定。
这种药物能够解除毒剂对乙酰胆碱酯酶的抑制。
平时只用于偶尔发生的农业杀虫剂中毒。
而在大都市里,也根本见不到几个农民患者,医院的库存也不可能有多少。
想要拿到足够的解磷定?
必须立刻向厚生省汇报,必须立刻要求全国范围内的紧急调拨。
在官方定性之前,没有哪个医生敢在调集申请上签字。
桐生和介收敛起思绪。
他抓住一个抱着输液袋匆匆跑过的护士。
“给我一套防护服,或者手套和口罩也行!”
护士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一个没穿白大褂的陌生男人,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你是谁?家属不能进抢救区!快出去!”
“我是医生。”
桐生和介再次掏出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临时证件。
护士看了一眼,也来不及细问,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边有。”
说完,她就又冲进了人群里。
桐生和介也不耽搁时间。
按照指引,找到了一套全新的绿色刷手服,还有口罩和护目镜。
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之后。
又有一批新的伤员被送了进来,把本就拥挤的空间挤得更加水泄不通。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跪在地上。
他在给一个口吐白沫的上班族做心肺复苏,按压,通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地上。
但病人的脸色依然是死灰色,没有任何反应。
桐生和介环视了一圈。
现在的圣路加医院大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把所有人都搅在了一起。
有人在大喊大叫说自己眼睛疼,医生就跑过去给他冲洗眼睛。
而在角落里,有人因为呼吸肌麻痹已经无声无息地窒息了,却没人发现。
这样的一幕幕随处可见。
所有人都很努力。
但……根本没有严格执行检伤分类。
这恰恰是灾难医学的大忌。
“让开,让开。”
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去帮忙,只是在人群中穿行。
在这种情况下,个体的努力是杯水车薪。
必须先建立起有效的指挥和分流体系,否则再多的人手也会被这混乱的漩涡吞噬。
他挤过一群正在哭泣的家属。
终于在一个临时用屏风隔出来的区域,看到了今川织。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塑料隔离衣,脸上戴着厚厚的N95口罩,头上还套着手术帽。
全副武装。
她手里拿着一个复苏球囊,正拼命地按压着。
在她的身下,躺着一个年轻的女性,脸色青紫,嘴角全是白沫。
今川织的动作很熟练。
“前辈。”
桐生和介喊了一声。
今川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额上的头发被汗水黏住,贴在皮肤上,眼线有点晕开了,看起来脏兮兮的。
在看到护目镜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时。
她愣了一愣。
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软了一下。
没有愤怒。
没有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