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形势的两人,不由得心惊胆战。
可是他们仗着自己传旨官的身份,以及黄坚并不知道内情的信息优势,依旧能勉强保持镇静。
来到堂下,冯铨用他尖细的嗓子叫道:“黄坚接旨!”
第371章 这是天诛啊!
“黄坚接旨!”
冯铨尖细的声音在堂上回荡。
他本以为黄坚会立即奔出来跪接圣旨,到时候张洪斌就可以突然出手,将黄坚砍倒,然后接管兵马司。
张洪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听到冯铨的声音,立即暗中捏紧刀柄。
谁知黄坚并没有表示,依旧高坐堂上,问道:“什么圣旨?”
冯铨喝道:“大胆,你只管接旨就是,何必多问!”
黄坚讽刺道:“我怕问的少了,会稀里糊涂死在你们手里。”
冯铨内心一颤,陡然感觉混身有些发虚,气势便不能保持了,他说道:“皇上让咱来颁赏赐,你还不赶紧跪接谢恩。”
“赏赐?”
黄坚大笑起来,说道:“那昏君分明是让你们来砍本官的头,然后扶你毛头小子做巡城御史,死到临头了,还敢骗我!”
冯铨没想到黄坚竟然得到了消息,只觉浑身发软,忍不住向下溜去。
张洪斌也没好到哪里,虽然还能站直身子,可额头已经是冷汗涔涔,握刀的手黏糊糊的。
黄坚轻蔑地看他们一眼,说道:“现在我就杀你们祭旗,然后去把昏君拉下位。”
“来人!”
他一声爆喝,立即有手下将士上前听令。
黄坚正要命令将士将冯铨和张洪斌砍头,忽然一连串爆响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都不由得抬头看去,随即便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块巨石,带着熊熊火光从天而降,不等众人躲避,巨石已经将兵马司正堂砸碎,连同里面的人都碾成肉泥。
冯铨和张洪斌立身不稳,一阵摇晃,等到终于稳住身形,顿时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了。
只见巨石将兵马司砸出一个大坑,两人脚下正是大坑的边缘。
巨石但凡偏一两寸,两人便与黄坚一起成为齑粉。
两人忽然福至心灵,向依旧不知所措的兵马司将士说道:“黄坚目无君父,已受天诛,其余人都受张洪斌节制,不得违旨。”
其余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弄得心中疑神疑鬼,听到两人如此说,哪里还敢怀疑,全都跪下来接旨。
看着跪了一地的兵马司将士,冯铨和张洪斌狐疑不定,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巍峨的皇宫。
……
“那边是什么声音?”
方堂坐在御案后面,听着外面传来悠扬的钟声,问道。
中行宫宫娥之长快步进来,说道:“好像是上朝的钟声。”
她疑惑道:“皇上不是免了早朝,如何现在会有上朝的声音?”
方堂笑道:“能召集群臣上朝,可不只朕有这个权力。”
宫娥顿时反应过来,她脸色变得煞白,唯恐自己牵扯到这种政局斗争,不仅自己没有好下场,还牵连家族。
方堂笑道:“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奴…奴婢不怕!”
宫娥想勉强挤出笑脸,可心中忧惧交煎,实在笑不出来,反让她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似的。
方堂有趣地打量她一阵,无数与这宫娥有关的信息进入他的心中,他不由得一怔,随即露出玩味的表情,说道:“你在担心你那本就风雨飘摇的家族,会受到政局波及,全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宫娥有些迟疑,已经进宫数年的她知道伴君如伴虎,这时候不该说实话,可她看到皇上的眼神温和平淡,没有半分暴虐之死,反而有种让人忍不住信任的感觉,她竟不自觉点了点头。
方堂笑道:“这世上哪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呢,你们家到如今也走入末世了,就像这大乾朝廷一样,非经一番烈火锻造,不能复苏,只是不知你那家族,还有几个人受得住烈火锻造。”
宫娥完全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只是呆愣在那里。
方堂好笑地摇摇头,摆手示意她离开。
宫娥刚要退出,突然一队侍卫闯进中行宫。
为首的侍卫寒着脸道:“太上皇请皇上前去上朝!”
中行宫中的太监宫女都被这队侍卫的冷肃气息骇得浑身发寒,他们有种大难临头的直觉,于是都把目光投向皇上。
方堂站起身来,笑道:“好,去上朝。”
宫娥忙迎上来,说道:“奴婢给皇上更衣。”
方堂笑道:“这时候不怕被连累了?”
宫娥犹豫片刻,说道:“皇上终归是皇上,奴婢生就是伺候皇上的,谁还能因为这迁怒奴婢不成?”
她从中行宫东暖阁里取来皇帝的朝服,要给方堂更衣。
方堂随意地摆摆手,说道:“不用更衣,就这样吧,我嫌麻烦。”
说罢,他穿着便服就出了中行宫,向前面的天极殿走去。
天极殿内和殿外站满了京城各大衙门的高级官员,他们个个神情兴奋,交头接耳,悄悄议论今天将要发生的这件奇事。
废黜皇帝,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每个人都有种夹杂着激动与不安的复杂神情。
没过多久,从最远离天极殿的方向,仿佛波浪般传来一阵喧闹。
百官都循声望去,却见洪光皇帝正在一队侍卫名为护送,实为监管下缓缓走来。
皇帝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便装,走向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百官中的中立派,不由得感受到一种凄凉的气氛,有那等忠君思想浓厚的官员,已经忍不住暗暗垂下泪来。
这些官员的表现,立即被身边忠于太上皇的官员记下来,打算等尘埃落定,便施行打击报复。
天极殿上,首辅蒋榆林看到身边一向骨鲠,经常会给他添麻烦的次辅张让脸上有不忍的神色,忍不住冷笑道:“怎么,张大人依旧怀恋故主。”
他故意将声音提高,使上面的太上皇可以听见。
果然,太上皇立即将目光移过来,严厉地注视着张让。
张让明白蒋榆林这是在公报私仇,试图借太上皇之手搬走自己这个总是掣肘的政敌。
张让向来看不起蒋榆林这个只会溜须拍马,实则既无任事的担当,又无做实事能力的首辅。
虽然知道为明哲保身,此时他应该附和太上皇,至少也该保持沉默,而不能表现出与太上皇相反的立场。
可是现在被蒋榆林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小人一激,他顿时忘了明哲保身的教训,冷笑道:“什么故主?”
“皇上现在可仍旧是皇上,蒋大人讪谤君父,可是忠臣所为?”
第372章 皇上,我大乾以孝治天下啊!
蒋榆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洋洋得意道:“张大人这是何话?”
“忠于皇上是忠臣,忠于太上皇难道就不是忠臣?”
“今日太上皇召集群臣,废黜皇帝,事虽未成,其势已不能阻止,老夫说他是故主,又有什么错?”
“张大人不肯认他为故主,莫非向以身殉主?”
这老匹夫!
张让虽然也是科举出身,但很早就转向做实事,他是修水利起家,因修筑洪河河堤,免去一场足以波及整个大乾东南的大洪水,而升为工部尚书。
若说做实事,十个蒋榆林也比不上张让。
可若论口才言辩,张让就不是蒋榆林对手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赢蒋榆林,可又不甘受蒋榆林侮辱,忽然一把抓住蒋榆林的朝服衣领,就要对他的眼窝报以老拳,一边喊道:“你这小人!”
大殿中顿时乱做一团。
众官员连忙上前劝架,因为同是太上皇一党,他们自然暗中相助蒋榆林,没多时,张让便挨不知从何而来的许多拳脚,朝服乱糟糟的,朝冠的翅子也掉了一边。
“今天朝堂上这么热闹。”
皇帝熟悉的声音,就像是一股冷空气,顿时让大闹的百官僵滞下来。
众官员看着缓缓走进大殿的皇帝,一时间都拿不准是否该行君臣之礼。
只有张让跪下道:“吾皇万岁。”
方堂点点头,说道:“起来吧,没看见别人都没跪吗,朕这个皇帝还不知道能否做下去呢,你现在向朕行礼,小心惹得别人不高兴。”
张让冷着脸,说道:“臣不管以后如何,只要皇上一天还是皇上,臣自然还是臣。”
方堂脸上露出笑意,说道:“不错,不错。”
他看向高坐龙椅的太上皇,说道:“你是何人,如何敢坐朕的龙椅?”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蒋榆林厉声道:“大胆,如何敢说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
方堂笑道:“朕是皇帝,便是天下人的君父,朕头上如何还有劳什子君父。”
蒋榆林早上已经听了许多皇帝的奇怪言语,这时已经习惯了,其余的百官却大为惊骇。
虽说皇帝是君,可以孝治天下的大乾,还没有哪种意识形态敢说皇帝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还是君,更不用说,皇帝的这位父亲便是当今太上皇。
一时间,大殿上响起一片声讨。
这次连张让也不敢说话维护了。
最后,蒋榆林让百官肃静,说道:“今日六部九卿各大衙门堂官,联名上书,请求废黜皇帝,太上皇顺天应人,已经准了百官所奏。”
“百官奏折中,罗列你九条大罪,皆不仁不孝不敬之事,如此无德之人,如何有资格做皇帝,你还有何话说?”
“我有何话说?”
方堂笑道:“不过一群乱臣贼子,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罢了。”
太上皇道:“朕今日准百官所奏,贬姬中理为庶人,来人,押送姬中理出宫,于宗人府反省己过,再不许出来。”
太上皇话音刚落,从便从外面闯进来一队凶神恶煞般的兵士,兵士围在方堂身边,却并不动手。
方堂道:“乱臣贼子企图颠覆皇权,全都给朕拿下。”
太上皇一怔,百官也都面面相觑,只当皇帝被吓得呆了,竟然以为这些兵士还会遵从他的命令。
却不想,闯进殿里的兵士,竟真大步跨到龙椅边上,一把将太上皇扯了下来。
太上皇又惊又怒,喝道:“大胆,你是谁的兵,将你的长官叫来,把黄坚叫来!”
“太上皇不用多说了,黄坚图谋不轨,已经伏法,如今的巡城御史已经由臣担任了。”
又有更多兵士进来,兵士的统领者正是新官上任的张洪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