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戴权已死,众侍卫上前交差。
中行宫前平台两侧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喘一声大气。
方堂笑道:“这样多好,好好给朕办差,不要三心两意。”
冯铨心里一寒,感觉到皇上似乎在点自己,毕竟是自己将情况报告给太上皇。
可皇上既然没有惩罚自己,说明皇上还顾念旧情,这让他又松了口气。
闹了这么一阵,天已经亮了。
冯铨将免早朝的旨意传出去,回到中行宫时,正好碰到离宫的小太监来传旨。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皇上,太上皇请皇上去离宫议事。”
小太监显然已经听说了戴权的下场,这时小心地斟酌语言,一点不敢犯错,惟恐自己也步戴权后尘。
方堂道:“告诉太上皇,朕有要事处理,闲时去看他。”
小太监不敢多话,匆匆地离开了。
冯铨一阵头皮发麻。
皇上这下子可是把太上皇给得罪惨了,满朝文武大多是太上皇的旧人,他们若得到太上皇授意,闹将起来,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这件事的影响很快就来了。
吃过早膳,首辅蒋榆林请求召见。
方堂让人将他叫到中行宫。
跨过中行宫门时,蒋榆林万分不自在。
他是首辅,消息自然灵通,天不亮就得知宫中发生了巨变,并且听说皇帝性情大变,现在得知皇帝要在中行宫召见他,对于这种传言又信了几分。
第368章 免了,全都免了,抄家,全都抄家
“拜见皇上!”
蒋榆林在中行宫的西暖阁见到了皇上。
皇上让太监给他赐座,然后问道:“你请求召见,可有要事禀报?”
蒋榆林说道:“启禀皇上,如今国库空虚,在京官员俸禄难以发放,臣想向皇上请示,是否可以用实物折俸发放。”
方堂瞥他一眼,说道:“国库中还有多少银子?”
蒋榆林说道:“不足十万两。”
“在京官员一月俸禄需要多少银子?”
蒋榆林道:“不下十五万两。”
方堂道:“堂堂大乾,数万万百姓,结果国库里只有十万两银子,连在京官员的俸禄都拿不出来,更荒唐的事,你这做首辅的,竟然事到临头才来向朕禀报。”
蒋榆林神情大窘,暗道,若非太上皇有令,他焉能有此窘迫。
正是太上皇有令,国库中即便有银子,也只能没有银子了。
偌大的国家,每天用银子的事何止万件,平日里紧着用,将最紧迫的事对付过去,然后在国库留存些备用的银子,也并非难事。
可昨晚太上皇派太监给他示意,让他将几件原本需要银子,但并不急着办理的事,加急办理了,于是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皇上昨晚斩了戴权,表现出挑战太上皇权威的势头,太上皇有意敲打皇上。
实物折俸,对百官都是一件大受损失的事,尤其是下级官员,本来就指着那点俸禄对付生活,如今没有银子要以实物折俸,得到实物后,还要自己变现为现银,因为京城中出现大量需要变现的实物,其价格必定大大贬低,这就等于使官员们的俸禄大大缩水。
官员们对皇上岂能没有怨言。
既然有怨言,就会有非议,若皇上真是大权在握之君,也还罢了,偏偏还有个太上皇,事情就很不好办了。
眼见皇上的眼神有些不善,蒋榆林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原本国库中银子足够使用,只是临时出了几件急事,不得不将银子挪用。”
说着,他将早就拟好的题本呈上。
方堂随意将题本翻开,只见上面罗列着近期需要用钱的一些项目。
其中最大的一笔开销名叫资仙费,居然需要花费一百万两。
方堂指点着说道:“把资仙费的一百万两撤消。”
蒋榆林一怔,随即脱口道:“万万不可!”
“怎么万万不可?”
蒋榆林心里一急,说道:“得罪仙师,恐有灾殃。”
方堂笑道:“这些修仙者,号称方外之人,不受皇权管束,朕不找他们麻烦,已经是给他们体面,他们反而要花朕的钱,真是岂有此理,撤销,全都撤销。”
蒋榆林浑身颤栗,不能自已,他有点怀疑皇上是否心神混乱了,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说起来,修仙者自己倒不需要什么金钱,可是他们喜欢滥赏。
修仙者经常到凡俗历劫,比如他们有时会隐瞒身份,体验人情冷暖,而当他们离开时,与他们发生关系的人,便成了仙眷,朝廷有义务替他们供养这些仙眷,保证他们荣华富贵。
这些仙眷在各自州县横行霸道,地方官不敢管束,往往导致民怨沸腾,再加上他们占有大量田地,切不用缴税,而且人数庞大,这就使朝廷的税基大大缩减。
仙眷们向来是朝廷的顽疾,可是无人敢管,也无人能管。
因为世俗皇朝是修仙界的下位者,对于修仙界没有任何约束力。
蒋榆林勉强稳定心神,说道:“此事干系甚大,是否请示太上皇的意见?”
方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蒋榆林,人都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你说,这大乾的天下,朕和太上皇,谁才是太阳?”
蒋榆林已经后悔自己今天请求召见了,明明知道太上皇想借他敲打皇上,他干嘛不托病不出呢,非要趟这个浑水。
他咽一口唾沫,说道:“我大乾以孝治天下,皇上虽贵为至尊,也不好轻慢太上皇。”
方堂笑道:“你倒是油滑。”
“蒋榆林,两面都要讨好是没前途的,你最好想明白,谁才是大乾的君主,如果认朕是君主,既然人无二主,那别人就都是朕的臣民,没有什么太上皇。”
蒋榆林浑身颤栗,口不能言,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好在皇上并没有再为难他,而是继续阅览题本,说道:“你上面说三省遭遇水灾,派人去调查清楚,凡受灾州县蠲免五年赋税,原本用于资仙费的一百万两银子挪去赈灾,并且修缮水堤。”
蒋榆林只得唯唯答应。
方堂继续往下看,说道:“永平伯修坟要十万两银子?”
蒋榆林擦擦额头的汗水,说道:“永平伯是太后的父亲,皇上的外公,如今年岁已经大了,面前在永平县选定一块吉壤,按照朝廷体制,户部应该拨款。”
方堂道:“撤销,把这十万两银子挪去关外充当粮饷。”
蒋榆林再次感觉到心惊胆颤。
世人都知道太后是个孝顺女儿,永平伯修坟的事,太后软磨硬泡求得太上皇旨意,要给永平伯优厚办理。
如今皇上一句话免去,还不知道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蒋榆林现在无比确信,皇上的确是疯了。
现在只好顺着他的心意,不管他有何旨意,都先答应下来,反正这些旨意事后都不可能被遵行。
方堂继续针对题本上所列的事项做出批示,有的款项免去,有些款项则增加了拨款,到最后总得计算,不仅没有余出银两,反而国库中仅存的十万两银子,也被皇上花了出去。
这下子不仅在京官员俸禄没法发放,连在京各大衙门日常开销也不能维持了。
蒋榆林幸灾乐祸道:“皇上,如此一来,国库中可就一两银子都不剩了,在京官员的俸禄,以及各大衙门日常开支如何维持呢?”
方堂笑道:“这个好说,朕昨晚已经下令,今天要抄临川伯的家,另外,戴权几十年身为大内总管,搜刮钱财无数,冯铨,过后你把他家也抄了。”
“这不就有钱了?”
第369章 皇上是不是傻了?
“万万不可啊,皇上!”
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发表意见,可蒋榆林还是忍不住说道:“朝廷向来优待功臣,老临川伯跟着太祖平定宇内,有大功于社稷,临川伯爵位已传四世,与国同休,如今无故抄家,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方堂笑道:“怎么是无故抄家?”
“这些世家的底细,难道朕不清楚,排着队一个个杀头,十个中找不出一个冤枉的。”
“去年冬天临川伯家与人争地,将人打死,他亲自写信给当地知府,将事情压下,这事你难道不知?”
“前面临川伯的小儿子外出郊游,见一妇人貌美,便将人强抢回来,又将找上门的妇人相公打死,后妇人也自缢殉情,难道你也不知?”
“朕不仅要抄他的家,还要砍他的头,你还有意见?”
蒋榆林只觉遍体生寒。
皇朝有监察百官的密探,皇帝能知道百官的私密,本不足为奇,可这支名叫夜枭的密探队伍从来都掌握在太上皇手中,太上皇别的事情还容许皇上插手,惟独这支密探组织,他从不许皇上表现出丝毫觊觎之心。
可现在皇上却能将临川伯家的腌臜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或者夜枭已经被皇上渗透,或者皇上秘密建立了自己的密探组织。
无论哪种情况,这都让他无比震惊。
蒋榆林不敢再多嘴,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方堂将冯铨叫到跟前,说道:“行了,你带人去临川伯家和戴权府上抄家去吧。”
冯铨得令离开。
方堂饶有兴味地坐在御案后面翻阅奏折,总算找到些生活乐趣。
他以前也假扮过皇帝。
不过那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中间至少隔着一个恒星的寿命。
如今重温这种感觉,他又感受到一点新鲜。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新鲜感无比重要。
方堂随意地批示着奏折,没过多久,从外面传来一片脚步声。
“太后驾到!”
伴随着通报声,太后在一众宫女和太监服侍下闯进来。
她直接闯到方堂面前,说道:“皇帝,你给我一个解释。”
方堂道:“什么解释?”
太后道:“你外公永平伯修坟的银子,你怎么给免去了,他可是你亲外公,难道你就丝毫不顾念亲情吗?”
方堂笑道:“朕是皇帝,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儿子,说什么外公?”
“修一座坟就要十万两银子,何其荒唐?”
太后被他这番言论气得身子摇晃两下,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外公的那块吉壤,乃是经钦天监仔细选择,从一个富商手里买下的,可保后人兴旺,自然便贵一些。”
“母后只有这一个父亲,你也只有这一个外公,难道连这生死大事,你都不肯成全吗?”
“可保后人兴旺?”
方堂沉吟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