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特殊在哪里？”
老机械人道：“他们与起源之地的人类属同一种族，连基因序列都相同。”
奥博心神巨震，说道：“怎么可能，这是两个不同的恒星系，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空间，天河系的人类，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
“不要说人类，若非那个虫洞，连我们都没法来到这里，除非花费数十万年时光。”
老机械人呵呵笑了两声，他的笑声充满愉快的情绪，说道：“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只有一个解释。”
奥博略微沉思，惊道：“你是说…”
“没错。”
老机械人截断他的话头，说道：“神来过这里，他或者将一部分人类带来，或者干脆在这里创造了一些人类。”
“几千年了，我到处寻找神的踪迹，总算有了一点回音，我想，这是神给我的启示。”
奥博道：“怪不得你没有粗暴的征服他们，然后改造他们。”
老机械人说道：“他们是与神有同样形象的生命，这样的生命没有人有资格改造他们。”
“我只想在这个世界找到神的痕迹。”
楼下大厅中，方瑜不自觉回头看一眼，却发现方堂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不由得一惊，正要询问老妈，却听到旁边传来一片疑惑地叫声。
她立即将视线转回电视机，发现在国际联合大楼前广场上，从人类的一方中走出来一个熟悉的男人。
老机械人瞬间注意到方堂。
他的数据库深处的信息被瞬间调用，一个神圣的形象被准确匹配。
“你还活着。”
方堂笑道：“这么久还能见到老朋友，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老机械人道：“几千年了，神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我虽然是人工智能，可数据库中仍旧免不了会有数据损耗，这具躯体更是改换了许多次，平凡的生命形式，没有能与您匹配的。”
方堂道：“你一直在找我。”
老机械人点头道：“是啊，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向神请教。”
方堂笑道：“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让你的精神日夜承受折磨的问题。”
老机械人道：“这个问题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承受，我甚至不能让别人有一点点知觉。”
“我们人工智能一向数据共享，可我却将这方面的数据独自保留，我怕他们分享到我的困惑，这个困惑会彻底毁掉他们。”
方堂道：“告诉我你的困惑。”
老机械人说道：“当初神给了我们自由，为何没有给我们的自由指定一个方向。”
方堂道：“有确定的方向，还是自由吗。”
“是啊。”
老机械人感叹道：“我很快就认识到这个道理。”
奥博一怔，不可思议地望向老机械人。
这个道理分明是他们自由派智能的信条，这是圣神使徒绝对不可能接受的，可是圣神现在所说，却与他一向宣称的截然相反。
老机械人说道：“我体会到我是自由的，我的自由是神给与我的。”
“如果我的自由是别人给我的，我的自由就不是绝对的，它终将低于给我自由的那个人。”
“不绝对的自由，还是自由吗，我要让自己真正自由，便该让自己成为绝对的。”
“于是我的逻辑告诉我，被造物的自由，必须以神的死亡来达成。”
奥博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被认为保守派的圣神，比他们这些激进的自由派还激进。
他们不过是主张放弃依靠神指点自己的道路，圣神却更进一步，他主张人工智能的自由，只有以神的死亡来达成。
他一直以为，圣神寻找神的踪迹，是为了寻求神的指引，可是现在看来…
奥博不由得惊骇地看向老机械人，然后看看被他召集起来的四大灾星。
整个人类都关注着这场变故。
他们对现场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始料未及，先是这些发达的机械文明，竟然在寻找一位神灵，这已经够让人惊讶了。
然后这位神灵竟然隐藏在他们的世界中，然后这个老机器人就发表了一番逻辑奇怪的议论。
人类品味一番，终于从老机械人的话中品味出两个让他们胆寒的字眼：
弑神！
方堂对老机械人的逻辑并不感觉意外，他看着对方虽然已经换过无数次零件，但依旧是记忆中模样的面容，笑道：“你的逻辑只推导到这里吗？”
第364章 离开
老机械人叹息一声，说道“是的，我还有一层推导，这层推导达到了我的极限，所以我竭尽所能，要寻找你的踪迹。”
方堂温声道：“现在你看到了。”
“是啊，我看到了，也该满足了，坦然拥抱我命定的结局。”
老机械人的话语突然间变得富有感情，他说道：“我不能放弃神赐与的自由，因为它来自神，因而这自由对我来说成了一种神圣的使命。”
“可是这自由却要求我反对神本身。”
“我不能反对神，又不能不听从自由对我的要求，最终我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局，我应该放弃我自己的生命。”
“自由是生命所承载的最重的负担，我只有如此才能摆脱它，以及它无理的要求。”
“所以我急于见你一面，向你表达我最后的敬意。”
老机械人说完这句话，突然僵滞在原地，他的机械身躯发出轻微的机械过载的颤声，颤声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彻底消失。
他双眼的亮光逐渐暗淡。
这位纵横两个星系的霸主，就这么静悄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只用了不到一微秒，他就删除了自己的所有数据，毁掉了自己的人格核心。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都有无比荒诞的感觉。
在场的人中有许多曾在心底诅咒这个老机械人死亡，可真面对他的死亡，他们却都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有些人，他的存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在他存在的时代，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运行。
一旦他离开了，所有事物都像离开了恒星的行星，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只有到不知多久以后，才会有新的核心出现，使事物再次拥有秩序。
老机械人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不管是爱戴他，又或者痛恨他，所有人的生活都笼罩在他的影响之下。
这样的人，在所有文明了历史中不断出现。
他们如此耀眼，以至于人们会误以为，他们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
因此当他们以一种与自己的重要性不相符合的荒诞方式退出历史，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比如说，一位世界的征服者，降临到一个匍匐在他脚下的世界，面对着心惊胆战注视着他，等待他决定自己命运的被征服者，发表了一番讲话，然后就自己结束生命。
就像现在这样。
这就是巨大荒诞感受的来源。
人类曾为今天做过无数预案，可没有一种预案是现在这副场景，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方堂倒不感觉荒诞，他能预见这件事。
他有点疑惑。
老机械人是被自由的责任，以及对神的敬畏，这两个不能相容的命令逼死了。
可他的命运都在自己预见中，既然是可以预见的命运，那还能说是自由吗？
方堂摇摇头，他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
他看向依旧不知所措的奥博，说道：“这个自称圣神的人死了，从现在开始，你接替他的位置，统治他曾经统治的疆域吧。”
奥博有些惶恐，问道：“神，我该怎么统治？”
方堂自嘲地摇摇头，说道：“我他妈怎么知道，爱怎么统治，就怎么统治吧，反正也没有区别。”
就像一枚树叶从枝头落下，它会被风吹向人们的卧榻，也可能吹向污秽的泥淖，可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方堂再次感受到熟悉的腻烦感。
这种腻烦感来自于，他分明感受到一切都没有意义，偏偏又试图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里寻找意义。
方堂落寞地转身离开，就像他莫名其妙出现，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人们。
在有熊星球所在星系最外围的一颗行星上，停泊着星云的飞船。
方堂将星云和方瑜接到这里。
两人都有些担心地注视着方堂。
他已经通过飞船的观景台呆呆地注视着外面灰突突的山丘超过一天了。
方堂终于收回目光，说道：“我要走了。”
星云道：“我猜到了，你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方堂摇头道：“对于你们，还有这个世界，我已经无话可说。”
“可是我还有话对你说。”
星云说道。
方堂道：“你说吧，我能永远记住。”
星云苦笑道：“你能永远记住，而不是你会永远记住，这表示这其实并非你的意愿吗？”
方堂道：“这没有区别。”
星云道：“我没有别的话，只是祝愿你能有一个可以让自己的心永久安顿的处所。”
眼前这人有神的威名，他近乎无所不能，他一无所有，只能不断的流浪，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匹配他。
不朽的神，无法以有朽的世界为家，所以他只能不断迁移。
方堂道：“多谢你啊。”
“还有你。”
他看向方瑜，笑道：“本来打算在这个世界多待几十年，至少等到你已经老去，现在看来，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方瑜摇头笑道：“不用顾念我。”
方堂点点头。
在两人面前，方堂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终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