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月正说着，却见方堂出神地看着她，不由得一怔，说道：“怎么了，我的观念不对吗？”
方堂笑道：“很对。”
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明月将自己披肩的长发剪短，变成现在这样的干练短发。
她可能有意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轻，可是满头黑发偶然夹杂的白发，还是显露出实情。
方堂问道：“为什么不将逆熵场运用在自己身上？”
逆熵场是一种可以逆转事物变化，真正实现返老还童的力量，有多少女人可以抵抗这种诱惑呢。
更何况联盟如今已经可以实现将人的记忆数据化，这可以弥补逆熵运动导致的失忆现象。
傅明月没想到他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思索片刻，这才说道：“其实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没想过对自己运用逆熵场。”
“很可能我已经活了太久，已经没有再活下去的心力，老天啊，我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活着见到几百年后的情景。”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从坟墓中钻出来的怪物，我虽然活在现在，可我的精神发展其实一直停留在从前。”
“凡人或许依靠技术活千年万年，可真正能给他强烈生活体验的时光，其实只有最初的几十年。”
“我发现我越来越经常回忆起最初的日子，当初与陆川陆瑶他们做事时候的快乐时光。”
“后来我经历一次次沉眠，醒过来以后，我的身边就又换了新的世界新的人。”
“我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性能力，我还能正常处理各种事务，可是我再也没法唤醒曾经的热情。”
“活着对我来说，已经变成挨日子。”
第176章 最后的告别
傅明月语气中有浓浓的伤感。
这些话她从没对人说过。
随着最初的朋友们凋零殆尽，她已经找不到可以敞开心扉的人了。
忽然她脸上浮现出轻快的笑意，说道：“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你回来的时候。”
“每次你出现，就仿佛携带着整个旧日时光向我走来，让我一下子回到年轻的时候。”
很快，轻快的神色再度被伤感覆盖，她说道：“可是，这种时候太少了。”
“我发现慢慢的连说服自己等待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了。”
“或许这就是精神的衰老，凡人都是会死的，哪怕强行保留住这具躯壳，他的精神也会腐朽。”
“我想我也该让自己自然消亡了。”
“再说，我既然剥夺了人类运用逆熵力量的权利，却自己享受它的福利，这未免太卑鄙了些。”
方堂点点头，说道：“也好。”
傅明月用力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失落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些伤感。”
方堂道：“是有些伤感，不过这个结局还不错。”
“我更不喜欢你在我离开以后，就把自己冰冻起来，当然，字面意义上的冰冻。”
傅明月笑一笑，说道：“你又要离开了吗？”
“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有把握找到那些人。”
方堂道：“把握很大，不过我不打算立即离开，我会在联盟停留一阵子。”
傅明月心中生起一阵欢喜，她笑道：“这次你打算停留多久？”
“谁知道呢。”
方堂道：“几十年，或者一百年。”
傅明月怔住了，失声道：“你…你…”
方堂耸耸肩膀，说道：“拜托，你是我最后的朋友了，或许还不只是朋友，我总该陪你最后一程。”
“再说，你也知道，对我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傅明月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幻觉，甚至怀疑是否方糖那小丫头在捉弄自己。
最后她终于相信，自己漫长的等待，连自己也不相信会有结果的等待，竟然真地得到了回应。
方堂道：“说起来，这些年我到处奔波，随便走到哪里都会陷入各种事件，还真没有放松地看看各个不同世界的景象，你有没有想法，我们到各处走走？”
傅明月笑道：“算了吧，我去的地方够多了，我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
“蓝星？”
方堂脱口道。
“嗯哼！”
傅明月想到那句名言，人穷而返本。
人的生命到达某个节点，未来渐渐向他关闭，他便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沉浸在过去的时光。
傅明月感觉自己应该还有几十年可以活，却也进入了怀念过去的阶段。
两人经由联盟的传输器回到了蓝星。
蓝星处于星际联盟的边缘地带，这几百年不断有人口迁出，如今就只剩下不到一亿人口长驻。
作为方堂的家乡，蓝星获得联盟的支持力度非常大，这保证上面的居民，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很轻松自在地生活，
乔格斯岛一直有人打理。
神圣公馆还保持原样，家族墓地也很整洁，档案馆的旧址如今只剩下历史意义，已经不是正式的办公场所。
方堂回绝了联盟驻蓝星总督想要觐见的意愿，并且严令禁止联盟任何官员再来往蓝星。
方堂和傅明月在乔格斯岛住下来，每天在岛上漫步，偶尔也会进行环球旅行，原先属于夏国的土地上人满为患，各个景点随时都被人潮淹没，而如今却时常数十里范围内看不到一个人影。
两人悠然地四处走走看看，最后他们回到蜀都，回到龙溪，看着被特意保存原貌的那些建筑，两人兴致勃勃谈起曾经的事。
连方堂心里也涌动着浓烈的情感。
他明白，自己之所以忽然被情感充满，是因为他在做最后的告别。
向一个旧世界，向承载自己所有情感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等到傅明月也消逝了，整个所有人类，整个星际联盟，将再没有一个与他有情感联系的人。
他很久之前便在想象中体验到的孑然一身之感，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一年又一年。
四十年过去。
傅明月老死在乔格斯岛，整个星际联盟，所有星球都自发举办各种隆重的吊唁仪式。
但是所有试图前往蓝星送行的尝试，都被方堂回绝。
他独自将傅明月埋葬在神圣公馆后面的家族墓地，内心忽然被一股茫然之情占据。
可是很快这种茫然之情便悄悄溜走。
方堂差不多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精神上的最后蜕变。
他好像彻底割去了与尘世的纽带，洒然地向天河系深处行去。
星际联盟与神佑帝国时刻关注着蓝星的状况。
他们想要派遣使者去蓝星，为那位身上缠绕着各种传奇的女人送行，却被告知传输器已经被封锁。
等到传输器再次畅通，星际联盟和神佑帝国的人来到蓝星，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乔格斯岛。
在哪里也见不到方堂的身影。
花了好长时间，他们才意识到，神明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便离开的联盟。
而且，他们隐隐意识到，神明这次离开，与往常都不一样。
心思敏感的人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神明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哪怕他还会回来这片星空，也不会是专为他们这个文明而来。
而且，那时候还有没有他们这个文明，还说不准呢。
一时间，整个星际联盟，尤其是所有从蓝星迁出，并在其他星球繁衍的人类心中都生起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之情。
他们早就习惯于托庇于一位伟大存在的羽翼之下，如今他们得知，自己被驱赶出这位伟大存在的巨大光芒，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一时间他们都有些惶恐。
仿佛是自发行动，分散在无数星球的人类历史学家，不约而同地开始书写人类大开拓的历史。
他们需要借助书写历史，来明确人类的定位。
这个工作或许要花费数代人才能完成，到那时候，他们才能从孤独无依的状态恢复过来。
在人类沉浸在伤感情绪中时，方堂已经再次莅临天河系的中央黑洞。
第177章 十二位时间之主
中心黑洞附近的景象依旧恢宏壮丽。
方堂望了一会儿，随即将许久不曾调用的白雾放出来。
这团白雾原本只是为了穿梭世界的便利，才被他囚禁起来。
后来他拥有了自行穿越的能力，这团白雾几乎被他遗忘。
等到手段用尽，也不能找到暗中窥伺之人的行踪，他才忽然想到这家伙。
看着在自己面前飘荡的白雾，方堂道：“我太小瞧你了。”
“你这样独一无二的生命形式。怎么可能不知道唯一者没有副本这点。”
“当初你想利用不同平行世界对付我，其实只是个幌子对吧，你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天。”
“最擅长窥探各种可能性的你，早就知道我和你的看管者会成为死仇，到时候我会亲手除去你的看管者，也就等于为你打开牢笼。”
“你之所以明知无法对付我的情况下，仍要想办法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等到今天，将我带到你的看管者身边。”
“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告诉我他们在哪。”
白雾晃动一阵，陡然膨胀开，一道巨大门户陡然在方堂眼前展开，无数个世界在其中闪过。
很快一个特定的世界定在门户的对面。
方堂望过去，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繁华世界。
他冷笑一声，昂然跨过门户。
……
这是一个很广大，又很渺小的世界。
说它渺小，因为这是一个萎缩的宇宙。
并非所有宇宙都能“发育”到主宇宙那般广阔无边。
这个宇宙很早就停止膨胀，它只有主宇宙天河系大小，整个宇宙也就只有一个恒星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