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那一身红毛淋了雨,暗沉沉的,不那么亮了。
啃完干粮三人开始干活,砍树建路基。沼泽里这些手臂粗的矮树丛好砍好劈,极大地提高了三人的工作效率。
这片开阔地,左边是沼泽,右边也是沼泽,中间一条不太宽的草甸子,一脚踩错就完了。
斧子砍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许一鸣几斧子就砍折一根,树干、粗树枝都用上。
一把斧子三个人轮着来,剩下两人一人削木头,一人往土里钉。
雨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密密的,砸在脸上生疼。
三个人浑身湿透了,雨衣贴在身上。斧子声一下接一下,木桩从这头往那头,一根一根立起来。
陈卫东砍着砍着,忽然笑起来。
祖刚说:“笑啥?”
陈卫东说:“咱仨这样,像不像劳改犯?”
祖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像,真他妈像。”
许一鸣没笑,但也咧了咧嘴。他们可不就是这个时代的劳改犯吗?
有期徒刑——十年。
火狐不知什么时候跑没了,又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往许一鸣脚边一放。
许一鸣低头一看,是只野兔子。他蹲下揉揉它湿漉漉的毛发。
“怕我饿着?”
火狐仰头舔舔他的手,甩甩尾巴,跑开了。
祖刚笑说:“小红怕咱们没时间找吃的啊!”
许一鸣把兔子捡起来塞帐篷里,和干柴放一起。
雨继续下,木桩继续立。
一根一根,从他们站的地方往远处延伸,隔一米一根,像一条鱼骨头。
许一鸣抬起头往前看,那些木桩在雨里模模糊糊的,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祖刚站在他旁边,也往前看,“这路,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陈卫东说:“本来就是咱们的。”
祖刚说:“那不一样。有了这些桩子,谁都丢不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着。
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啃两口干粮,扛上斧子绳子往沼泽里走。晚上天黑了休息。
烤鱼、烤兔子、野鸭、鹤、叫不明的水鸟,没什么不能放到火上烤。
第二天早上又起来,又走,又砍,又砸。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祖刚的呼噜声一天比一天响,陈卫东的脚一天比一天臭。
三个人谁也不嫌弃谁,反正都一个味儿。
一天,太阳刚升起来,三个人照常往沼泽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许一鸣忽然站住了。
祖刚在后头问:“咋了?”
许一鸣往前指了指。
前头几十米远的地方,立着一根木桩。白茬已经发灰了。
木桩后头,还有一根,再后头,还有一根,一根一根的,一直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祖刚愣在那儿,转瞬之间仰天大喊:“合拢啦!狗日的鬼沼,老子捅穿你了!”
陈卫东从后头挤上来,也看见了他们来时修的栏杆。
“啊……我们胜利啦!”他跪在地上仰天狂吼。
走了这么多天,砍了这么多天,砸了这么多天,从这边修到那边,又从那边修回这边,修着修着,就跟来时的路接上了。
这一路经历的生死、磨难和风雨,在此刻尽情释放。
第89章 回归
许一鸣走到那根木桩跟前,伸手摸了摸。
木桩糙得很,扎手,但他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这条路修得太辛苦,太难!
他回过头来,看着疯疯癫癫的两人也扑上去,大喊:
“狗日的鬼沼,通了!”
三人抱在一起玩命地喊,玩命地蹦!
火狐蹲在一边,看着又哭又笑的三人歪了歪头,想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
人最热血的事不是有多冲动,而是你的冲动并不是为自己。
哭过、笑过……陈卫东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祖刚踢了他一脚,“你干啥?”
陈卫东索性躺下,“歇会儿。通了,还不让歇会儿?”
祖刚想了想,也躺下了。
“妈的,修通了,咋浑身一点劲没有了?”
许一鸣也坐下了。
火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许一鸣脚边,仰着头看他。
许一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火狐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祖刚忽然笑起来。
陈卫东说:“笑啥?”
祖刚说:“没笑啥。”
陈卫东说:“那你笑啥?”
祖刚说:“就是想笑。”
陈卫东想了想,也笑了。许一鸣看着他们俩,也咧了咧嘴。
三个人坐在那儿,对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对着那条从脚下伸向远处的路,笑了好一阵。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高兴。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发烫。
许一鸣站起来,把那根木桩又往里砸了砸,稳稳立住。
祖刚和陈卫东也站起来,往两边看看,又往前走了一段,把几根有点歪的桩子扶正了。
整条路,从营地一直穿透鬼沼。现在被一根根木桩串了起来。
那些木桩虽然歪歪扭扭、高高低低,但都稳稳当当地立在泥里。
一眼望不到边的沼泽,绿荧荧的水洼,看不见的陷阱。有了这些桩子,这些东西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祖刚一脸骄傲地呢喃:“这路,以后谁都能走了。”
许一鸣掏出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咧嘴一笑,但凡花过时间的,都有感情。但凡投入过感情的,都值得被记录。
三人往回走。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
祖刚走在前头,棉袄上全是泥,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棉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黑灰黑的。
陈卫东跟在后头,背着一捆绳子,脸上胡子拉碴的,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一截。许一鸣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地里干活的知青刚回来,正蹲在外边洗脸洗手。
林玉蓉先看见的,她直起腰来,愣在那儿,水从手指头缝往下滴,滴到脚面上都不知道。
“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洗漱的知青都抬起头,安亚楠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乔振义把盆往地上一搁,盆里的水一下翻出来,冯大志手上脸上都是水,也顾不上擦,兴奋地大喊。
“是许一鸣他们!”
“祖刚!陈卫东!”
“回来了回来了!”
整个营地都动起来了。
伙房里的人跑出来,宿舍那边的人也跑过来,一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就被围在中间。
李娟挤到前头,看着他们三个那副模样,想笑,眼圈先红了。
许一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咋的,认不出来了?”
李娟抬手给他一拳:“认不出来了,跟野人似的!”
“你们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
“还以为让狼叼走了呢!”
七嘴八舌的问,七嘴八舌的笑,谁也没听清谁说什么,就是高兴,就是热闹。
许一鸣站在人群中间,等他们闹够了,才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递给安亚楠。
“支队长,路探出来了。”
安亚楠怔了下,接过地图缓缓打开,弯弯绕绕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记。
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地方打着叉,边上还写着小字——此处有毒气、水洼有鱼、狼群出没……
她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许一鸣的憔悴模样抿了抿嘴唇,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你………们辛苦啦!”
许一鸣伸手指着鬼沼方向,骄傲地说:“从咱们这出发,日出走到日落就能穿过鬼沼。
沼泽里头那些陷人的地方都立了桩子,岔路口做了标牌。
这条路,能走了。”
安亚楠看着他,又看看祖刚,看看陈卫东,看着他们三个那身破烂的棉袄,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鞋,那张黑瘦的脸。